十年前,一场重大变故突如其来地降临到我的身上,让我在生死的边缘挣扎徘徊,当时的我正值意气风发的年龄,从未想过尿毒症会找上自己。我患的是一种基因疾病,肾脏会长出无数的囊肿,最后占据所有肾单位,从而导致尿毒症。为了控制囊肿生长,我先是去上海做了微创手术,结果很不理想,病情发展很快,而且还影响到了其他的脏器。医生建议我将双肾切除,然而那时单侧的肾脏已经长到36*28*18cm,医生无法从正常的手术位置将病变的肾脏取出,而双肾同时切除风险太大,所以必须先切除一侧,然后等恢复好后再切另外一侧。
  那时我的肌酐大约在400左右,所以切除前必须做血管瘘,可瘘管手术并不成功,第三天瘘管就堵了。结果我在麻药几乎失效的情况下做了第二次瘘管手术,回来后疼得一夜没睡,那种疼痛所致的恐惧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后来我在肾脏切除的手术台上因为害怕医生不知道我做内瘘的手臂而不敢闭眼,直接睁着眼睛被麻醉了。双眼无意识地盯着无影灯六个小时,导致我下手术台后的一个礼拜都无法睁眼。
  这一切痛苦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我开始透析。记得那是2007年底,高血压、低血糖、口渴、贫血、心包积液,各种不适应。但最难的还是肚子里剩下的那只病变的肾脏,因为没有了另一只肾脏的挤压,它涨势更猛,囊泡破裂导致的周围血管出血,使我出现了大量的血尿。然而我非但不能吃止血药,在透析时还必须使用抗凝剂。2008年初那场连绵不断的大雪和我每天咖啡色的尿液成了我内心挥之不去的记忆。长时间的血尿导致血色素一路下跌,促红素几乎不起作用,最后只能冒着危险提前将出血的肾脏从腹腔中取出。自此,我便成了一个无肾的人,喝下去的每一滴水都要靠有限的皮肤和透析机来代谢。
  一度因为无法控制液体摄入量而导致心脏负荷过重,几乎每天晚上都是坐着睡的。隔一天的一次血透,我都要从体内抽出5kg的水,时间却是固定的四个半小时,所以必须加快血泵的流速,这又导致了手臂肌肉和血管的刺激,以至于在透析的过程中我时常想拔掉手上的针管。再往后就是移植感染,以及在ICU命悬一线的15天,和一次清醒状态下长达100分钟的介入手术……这一切的经历,我能述说出来的不及十分之一。
  刚透析那会躺在透析室的病床上,看着鲜红的血在透析器里汩汩流动——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再回到我的身体里去,每当血液再次注入体内的时候,我都感觉好像那透析针又重新扎了一次。我仿佛能听到内心的嘶吼:“为什么是我!”那段时间我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我开始逃避人生,也逃避责任。我觉得老天不公平,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我”,我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家里人让着我,朋友也安慰我,但痛苦并没有因此有丝毫的减少,整个人反而越发烦躁。
  直到接触了佛法之后,我才了解到生命中的一切现象,都是由无数的因缘和合而成。过去对于因缘的理解很有限,只能注意到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因缘,却忽略了可能在过去世中所累积隐性的因缘,这使我开始抱怨命运的不公,一步步陷入负面情绪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佛法告诉我,今生的起点是往昔心念的积累,我们所说的命运或者轮回只是内心发展的一个结果,并不是谁强加于我。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随业受报,另一种就是还愿的。如今所受的种种痛苦就好像是往日欠下的债务,如果选择逃避,所欠的债务不仅不会消失,反而可能会变本加厉地增长。业力是不会凭空消失的。
  认识到整个轮回是我们内心发展的结果,我停止了抱怨,因为过去的都已过去,并不会因我的抱怨而有机会重来一次。未来的一切又都是从当下的心念开始,所以只有努力珍惜好当下这衔接过去与未来的关键时刻,才有机会把握自己命运的走向。另外,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与父母家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是孤单的,也没有一个生命是无依无援的,对于家人、朋友、我们都是有责任的。或许我们的能力有限,但哪怕只是露出个微笑,或者几句爱语,也能给关心和爱护着我们的亲人带来些许欣慰。
  解决了抱怨和负面情绪,笼罩在家庭上空的阴云渐渐散去,心态平复后的我也渐渐适应了透析的生活。但并发症和透析机所导致的痛苦确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它时刻摧残着我的每一根神经。刚刚入佛门的我找了各种方法来对抗这种痛苦,我用随身听下载了能找到的各种佛经、佛乐和咒语,还有各种心理暗示。但那疼痛根本不买账,有时还会变本加厉,后来甚至对那些音乐我都产生了厌烦的情绪,心想,怎么这些佛经非但没有加持力反倒让这透析的时间变得更加煎熬。
  学习了佛法以后我才知道,以往我们常说的“战胜病魔”其实是错误的,至少对于慢性病患者的我是不切实际的。佛教讲的平等心不仅是对一切众生平等,而且还包括平等地对待身心的一切觉受。很多时候疼痛感就是身体的一种预警机制,当我带着强烈的好恶之心去排斥它时,往往越是排斥,它的表现欲就越强。(就像洗碗,如果那时正好在播放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而我又必须洗完碗才能去看,这时最平常不过的洗碗过程就变得无比难熬。)相反的,如果我选择跟自己的疼痛和解,告诉它:“谢谢你,朋友,我已经知道了!”然后拥抱它,这个时候它只是一种感受而已,既没有好也没有坏,痛苦自然会离我远去。即使还有一些,那强度也会大大减弱。
  我除了要跟疼痛和解以外,还要学会跟自己的疾病和谐相处。就像照顾一个相依为命的伙伴一样精心地去呵护他,关心他。知道他需要什么,要吃些什么,怎样喝水,以及疾病的相关知识。我个人就是这样通过学佛后对观念和心态的调整克服了血透过程的巨大痛苦,再加上对血透知识的了解,杜绝了一些常见的失误,使自己的生存质量得到了大幅的提升。
  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整和不适应期以后,我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日子不疼不痒地过着,虽然只是刚刚三十出头,却如八十岁的老人一般对什么事都打不起兴趣。经历了几次生死边缘的徘徊,我感觉人生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可以抓得住、带得走的,消极地认为人生只是一段极其无聊并毫无意义的旅程。于是我每天呆在家里不愿出门,不愿交朋友,也不愿去上班。然而越是这样,就越是觉得生活无望。除了透析就是睡觉,终日昏天暗地,找不到任何希望的我意志消沉。
  也是这段停滞的时间,让我有了亲近佛法的因缘。佛法告诉我们,生命除了有限的层面还有无限的层面,现在这样一个不完美的色身,只是轮回中一个朝不保夕的片段。今天的我虽然摆脱了透析病人的命运,但一转身,我又成了一名移植病人。常年的免疫抑制剂除了给我带来经济上的压力以外还有巨大的副作用,免疫力低下使我成了易感人群,移植三个月后就因一次感染让我在ICU过了15天命悬一线的生活。不到一年,刺激性的药物又让我患上了胃溃疡,去年因药物耐受问题我腹泻了四个月,一下瘦了二十多斤。此外还有荨麻疹、血管脆化和比常人高三倍的癌症风险。
  经历的这一切都让我切身地体会到佛法所形容的那样,三界如火宅,没有一个可以安生立命的地方,唯有真正改善自己的生命品质才能摆脱这轮回中挥之不去的痛苦。认识到这一层面后,我才开始走向新的人生——追求生命的终极意义。佛陀告诉我们,点亮自己、照亮别人才是此生最有意义的事情。于是我加入了三级修学,开始点亮自己的心灯。
  今天一大早我从芜湖赶来跟大家分享作为职业病号的这点心得,就是希望把我学习佛法后的收获分享给大家。哪怕对师兄们有一些的利益和帮助,那也会使我的这段痛苦经历变得更有意义。
  最后我还想告诉大家,皈依三宝让我的人生有了希望和目标,修学佛法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根和归宿。如今的我已不再抱怨,也不再消极,而是紧紧地抓住决定未来生命走向的每一个当下,努力将自己的人生变得更有价值。
  感恩各位的聆听,也感恩各位义工师兄们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