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夏讲于南普陀寺讲堂

济群法师

  人生包罗万象,简单归纳,可分为生存、生活、生死、生命。一般人关注外在的生存和生活,而哲学、宗教是向内探究,关注生死和生命,以及由此衍生的一系列问题,包括对自我、命运、世界真相、生命意义的追问,我称之为永恒的困惑。这些问题生而有之,每个生命都要面对。只不过有人为生活所累,无暇关注;也有人沉迷享乐,无心顾及。但不论现在是否意识到,问题始终存在。
  自从来到世间,我们时刻都在走向死亡——这个终点通向哪里?活着究竟为什么?身处网络时代,我们每天要接收无数资讯,知道世界各地的新闻,知道明星乃至百姓的八卦,津津乐道于种种远在天边的奇谈,但反观内心,却往往答不出“我是谁”。为什么会这样?答案究竟是什么?
  从古至今,哲人们上下求索,对此有过无数思考。但仅仅从逻辑思维的层面,是不可能想清这些问题的。因为思维或是基于有限的人生经验,或是来自玄想,只能提供某个认识角度,无法得见全部真相。而佛法的不同在于,是从认识心性入手。因为心的本质就是宇宙的本质,一旦明心见性,就能像明镜那样,照见诸法实相,照见万物显现。事实上,佛法所揭示的规律本来存在,佛陀只是发现者,进而将他的所见和寻找方法和盘托出,引导我们依法修行,证佛所证。从这个角度探讨人心、人性与人生,可以帮助我们看清自己,认识世界。以下,从五个方面和大家分享。

一、认识心性才能看清“我是谁”

  1. 斯芬克斯之谜
  西方有个著名典故,叫作“斯芬克斯之谜”。斯芬克斯是狮身人面的怪兽,它守在古希腊忒拜城外的山头,向每个过路者提问:什么东西早上四个脚,中午两个脚,晚上三个脚?如果路人答不出,就会被怪兽吃掉;如果有人答对,它就得自杀身亡。在很多人因为不知答案而丧生后,俄狄浦斯王子揭开了谜底——那就是“人”。人婴儿时趴在地上手足并用,是四个脚;长大后站立行走,是两个脚;老年后撑起拐杖,是三个脚。这个典故告诉我们,如果生而为人,却不了解人是怎么回事,将付出惨重代价。
  “认识你自己”,也是古希腊德尔菲神庙门楣上镌刻的神谕。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是每个生命必须面对的终极问题。想一想,如果我们不知道作为人特有的意义,即使创造了再辉煌的物质文明,还是活得不明不白,不知来处,不见归处。
  怎样才能认识自己?究竟认识什么?不是我们的身体,不是外在的身份、地位、财富,也不是内在的想法、情绪、观念,这些都是缘起的,无常变化的,不能代表“我”。我们真正要认识的,是人心和人性,这才是生命本质的存在。佛法所说的明心见性,正是抓住了这个根本。
  2. 明和无明
  每个生命内在都有无明和明两种力量。所谓无明,即凡夫现有的懵懂状态。就像身处漆黑的暗夜,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随着感觉向外抓取。因为看不清“我是谁”,就会产生错误设定,把身体当作我,把身份当作我,把地位当作我,把情绪和想法当作我……进而产生依赖,害怕失去。把身体当作“我”,就害怕我会随着死亡消失,不知身体只是供自己暂时使用的工具,期限一到就会报废。把情绪当作“我”,遇到逆境就会陷入焦虑、恐惧、仇恨、愤怒,使情绪成为主宰,不知这是将主权拱手相让。可以说,人生一切烦恼都来自无明,以及对自我的错误认识。
  所谓明,即众生本具的般若智慧。但在凡夫状态,这个智慧是被遮蔽的,虽有若无。这就需要听闻正法,如理思维,从而点亮心灯,照见身心内外的一切,看清其中究竟有些什么。佛陀在证悟后告诉我们,五蕴身心是缘起的,其中并没有作为本质的“我”。
  “无我”的观念,是佛法和其他宗教、哲学的最大不同。很多人听到无我会不解——难道“我”不存在吗?那现在这个能说能动的是什么?其实,无我并不是否定我的存在,而是去除对自我的错误认定。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认定的,用身体、情绪、想法、身份、地位等材料堆砌的“我”,是不存在的。
  《楞严经》的“七处征心”也是让我们寻找:心到底在哪里?在身内?在身外?潜在根内?在内外明暗之间?在随所合处?在根尘之中?在无所著处?很多时候,我们就活在种种念头中,被念头支配并占据整个心灵。难道这些和我们息息相关的念头,也不是“我”吗?《楞严经》中,把这些称为“前尘影事”,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面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时留下的影像。其中蕴含着过去的生命经验及相关情绪。我们现在的生命状态,正是这些经验、情绪的积累。这种积累由众缘和合而生,本质上是虚幻的,并非真实的存在,不能把这些显现当作“我”。
  3. 从心找到自己
  心念是什么?当我们陷入情绪时,会觉得它无比强大,难以摆脱。可当我们有能力静下心来审视,心念将被解构。就像我们曾经有过爱,有过恨,有过不舍,有过逃避,但时过境迁,这些情绪又在哪里?不仅过去的心念找不到,现在乃至未来的心念同样找不到,也就是《金刚经》所说的“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透过虚妄的心,我们才能找到自己。当年禅宗二祖慧可依止初祖达摩时说:“我心不安,乞师与安。”达摩的回应是:“将心来,与汝安!”二祖闻言反观:这种让自己不安的心到底是什么?寻找的过程,意味着对妄心的深入观照。在审视的当下,不安就被解构了。所以二祖发现,竟然“觅心了不可得”。
  当嗔恨、恐惧、焦虑等种种情绪生起时,我们通常有两种反应,一是逃避,无聊了就用娱乐消遣,恐惧了就找靠山依傍,但这些只能暂时转移无聊和恐惧,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二是放大,起贪心时,找一堆理由感觉自己非要不可;起嗔心时,也找一堆理由感觉自己理直气壮。于是,就让开始的一念贪嗔在纵容下变本加厉。
  所有情绪的源头,都来自“我”。感觉“我”无处安放,所以无聊;害怕“我”受到冲击,所以恐惧;为了证明“我”的存在,所以“我要,我恨”。这个假我制造了种种情绪,好让自己显得强大,但终究还是假的。所以解决情绪的重点不在于情绪本身,而是找到真心,找到究竟什么代表“我”的存在,这才是一招制胜的终极手段。
  禅宗的参禅,正是通过深入审视,不断去除非我的部分,最终水清月现,看到心的本来面目——那才是真正的自己,也是安身立命的所在。所以说,认识心性才能看清“我是谁”。立足于此,我们才能用好这个难得易失的人身,为生命发展作出正向努力。如果看不清真相,不论做什么,成为什么,在本质上都是对生命的消耗。

二、认识心性才能了知世界真相

  1. 认识能力决定认识
  怎么认识世界?早期的西方哲学重视本体论,想要探寻世界的本体,十六世纪后开始重视认识论。因为哲学家们意识到,我们能认识什么样的世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认识能力,包括感觉、经验、理性等。可以说,认识的高度、角度、广度,都会影响人类的所知所见。
  怎么提高认识能力?我们知道,人的感觉其实很迟钝,有很大的局限性、主观性,甚至错乱性,而经验更是因人而异。相对来说,理性强调的是客观,是通过合理的逻辑推导得到结果。佛法认为真理和智慧属于人间,正是因为人有理性,能通过闻思修探寻人生意义和世界真相,由此导向觉醒。“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就是佛教对理性的高度赞叹。
  但理性是双刃剑,很多时候还受到文化、观念等因素的影响,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么客观。比如东西方哲学对世界有种种不同解读,但都是理性的结果,所以才会“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再如我们对事物的好恶,也会影响自己的判断,而且能找到很多理由来证明这个判断。如果我们接受不良文化,或是非理思维,就会形成错误观念,带来一系列问题。人类在创造文明的同时,给地球带来了种种灾难,绝不是动物可以做到的。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人有理性,会想方设法地制造工具,利用资源,这就使得人类的破坏性与日俱增,甚至强大到可以毁灭地球。所以佛教也说”知之一字,众祸之根”。
  西方哲学在重视理性的同时,同样看到它的局限,开始重视直觉,认为直觉是一种未经知性或理性介入的自发性认知,是直接感知世界的认知方法。我们所说的灵感、第六感,就和直觉有关。事实上,所谓直接感知也是相对的。如果说理性会受到文化、观念的影响,那么直觉也会受到经验、情绪的干扰,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因为这种直觉来自妄心,所以人们在接收信息、作出反应的过程中,势必会或多或少地受到染污。想拥有纯净的直觉,必须通过修行去妄存真,才能彻底排除干扰。
  在认识世界的问题上,佛教首先肯定了感官的作用。就像电脑硬件决定了它能运行什么软件,同样,感官决定了我们能感知什么样的世界。六根就是我们认识世界的六个窗口,有眼睛,才能看到颜色的世界;有耳朵,才能听到音声的世界。其中,眼耳鼻舌身前五根的认识为现量,属于直觉。当感官出现问题,认识会随之受限。
  此外,佛教也很看重理性,即意识的作用。八正道的正思维,就是让我们在正见指导下正确思考。而“亲近善知识、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四法行中,“如理作意”正是强调理性的重要性。亲近善知识的目的是为了听闻正法,然后要通过思维,用这种智慧重新思考人生,才能理解、接受、运用,进而法随法行。忽略理性思考,导致不少学佛者或是盲修瞎练,或是停留在礼佛敬香等表面形式,或是不能把所学法义落实到心行,这样的话,人生观和世界观是不会发生改变的。
  因为我们对人生、社会、艺术等种种理性思考,才形成了人类文化。反过来,这些文化又影响着我们的思考。所以佛教强调理性,更强调智慧的文化,健康的理性。这就像给生命安装软件,决定了我们的认识能力,也决定我们会看到什么样的世界。
  2. 由止观成就正遍知
  但仅仅理性是不够的,因为凡夫都是活在妄心系统中,活在意识、潜意识的作用中,活在欲望、情绪、观念中。活在欲望时,就卡在欲望中;活在情绪时,就卡在情绪中。因为被卡,视野自然受限,就像坐井观天那样,所见所思所想都被禁锢在井内。所谓的区别,不过在于井的大小而已,再大也是有限的。
  如何突破困境,成就佛陀那样的“正遍知”?关键是开发心的潜能,这就离不开禅修。如果说理性可以扩大我们的认知范围,那么禅修就是通过止观训练,得定发慧,使心不再被任何念头或执著卡住,彻底摆脱束缚。就像跳出井口之后,才能放眼十方,看见天地万物。
  生命有两个层面,除了来自经验、知识的有限层面,还有内心本具的无限层面。在这个层面,心和宇宙是相通的。印度各宗教普遍重视四禅八定,就是看到心的潜能,希望由禅定成就神通,了知一切。
  佛教也有五眼六通。五眼,为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六通,为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这些都远远超出普通的感官认知。天眼通,能看到遥远的世界;天耳通,能听到遥远的音声;宿命通,能了知往昔发生的一切。当年佛陀在菩提树下,由甚深禅定开发智慧,证悟诸法实相,同时还成就五眼六通,对于大千世界的一切,乃至微尘,“悉得了知,如观掌中庵摩罗果”。
  当然神通不是佛法修行的重点,禅修的真正作用是由定发慧,开发本自具足的无限智慧。正是有了这样的“正遍知”,佛陀在两千多年前就对世界作出了令人惊叹的描述。
  3. 宏观和微观都来自内观
  佛陀对宇宙万物的认识,经中有很多记载。如果不是陆续被科学发现所证实,这些内容对今天的人依然像个神话。从宏观世界来说,哈勃望远镜出现后,科学家们才发现宇宙中确实有恒河沙那么多的星球。而在《般若经》《阿弥陀经》等大乘经典中,对十方恒河沙数世界的描述比比皆是。所谓恒河沙,是说明世界之多。因为这种沙又白又细,多得不可胜数。佛陀常在恒河两岸说法,故以此为喻。如果说庄子的“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体现了浪漫主义的想象,那么佛经对世界的描述可以说是超乎想象的。这种无限的视野,只有觉者才能具备。
  近年有报道说,科学家发现了直径约两百万光年的星系,距地球十亿光年之遥。要知道,阳光照到地球不过八分钟,那么两百万光年和十亿光年是什么概念?面对如此浩瀚的宇宙,如果不知道生命有无限的层面,仅仅看到眼前有限、短暂的层面,是不是有种要发狂的感觉?因为身处其中的人实在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如果把生命完全投注在这个层面,活得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对于微观世界,佛陀同样有不同寻常的认识。如“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是让比丘在饮水时心怀慈悲,诵咒加持,否则就“如食众生肉”。以前我们可能觉得这种说法未免夸张,将信将疑。现在只要用显微镜看一下,就知道水中确实有无数生命。这也从侧面反映了佛陀异乎寻常的认知力。
  而佛法“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思想,也在被最新的科学发现所证实。经典物理学认为,原子是恒常、客观的存在,有自身的存在规律。但量子力学发现,物质到底以粒子还是波的方式构成,其实是不确定的,是人的观察决定它以什么方式存在。换言之,物质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而我们在观察世界时也不是单纯的客体,心的参与,会影响到物质的呈现。这就印证了佛法所说的“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科学家的认知是借助仪器得来的,通过望远镜看到宏观世界,通过显微镜看到微观世界,而佛陀的所知所见是来自心,来自大圆镜智。这种智慧也是每个众生本来具备的,关键是开发这种潜能。否则,以我们有限的认知去认识世界,是无法穷尽的。
  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对于认识来说,则是“吾知也有涯,而世界无涯”,同样不能以有涯随无涯。所以要把向外的目光收回,转而向内观照。当我们张开眼睛时,可以看到天地山河,看到目光所及的一切;而当我们有能力打开心眼时,就能像佛陀那样,对宇宙万有了了分明,“于一毛孔中悉分别知一切世界,于一切世界中悉分别知一毛孔性”。因为心和宇宙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只有认识心性,才能如实了知世界。

三、认识心性才能解脱生死轮回

  1. 从轮回看生命
  佛教传入中国以来,不仅全面影响了哲学、文学、艺术、民俗等方面,还对传统文化具有重要的弥补作用。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心性论,使我们对自己和世界的认识有了深度,这在前面已经作了说明。二是轮回观,引导我们从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看待生命,使生命有了长度。
  所谓轮回,即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的循环。其中,死亡尤其重要。因为怎么死,关系到未来投生何处;而怎么看待死亡,则关系到我们能否过好今生,能否有效利用现有的宝贵人身。西方哲学也很重视死亡,早在古希腊时期,苏格拉底就指出:哲学是在练习死亡。但对如此重要的人生课题,儒家却语焉不详。儒家以关注现世为重点,“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等观念,与其说是对死亡的态度,不如说是刻意的回避。至于慎终追远、祭祀祖先的目的,也是为了民德归厚,而不是认识死亡。
  但对这个人人必须面对的结局,我们可以不关心吗?如果对死亡一无所知,当它到来时,我们该怎么办?也许有人觉得,自己离死还早得很,到时再想还来得及。事实上,除了那些被医生明确宣判的病人,很多人从未想过自己会死,更没有为死亡做任何准备。一旦死期到来,往往在绝望、恐惧中痛苦挣扎,而且是和亲人的集体挣扎。大家都不愿接纳,又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刻。即使那些表面平静的人,想过自己去哪里吗?想过这是生命转换的关键吗?想过此刻做些什么才有用吗?从这个角度说,其实多数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关注生死轮回,正是印度文化的特点。印度宗教众多,虽然不同教派的理论和修法各异,但普遍重视禅修,并因自身的修行体证而深信轮回。可以说,轮回观是印度各宗教的共识。他们看到今生只是无尽轮回中的片段,就像大海的一朵浪花。从大海而言,浪花的生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脱离生死苦海。立足于这样的认识,我们就能超然看待生死,知道死亡只是生命形式的转换而不是结束,关键是把握当下,为生命发展做出正向努力。
  2. 因果贯穿三世
  对于没有禅修经验和相关宗教背景的人来说,可以从因果来理解轮回。我们知道,世间一切都遵循因果法则,有因必然有果。如果像一世论所说的“人死如灯灭”,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那我们今生的善恶记录就一笔勾销了吗?人的天赋来自哪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什么?太多问题无法解释了。
  有些宗教属于二世论,认为人是神造的,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今生只要信神,做好事,死后就能永远在天堂享乐,反之则永远在地狱受苦。既然是神安排的,为什么每个人在世间的起点不同,命运迥异?至于对神的信仰,有人因为家庭关系,生来就是神的子民;也有人因为生于异教徒之家,或处于充满暴力、罪恶的环境,根本没因缘信神,也没机会做好事。如果因此堕落地狱,其实是不公平的,从因果角度来说也是不完整的,这个果并不是自己所造的因决定的。
  佛教的三世论告诉我们,应该从物质和精神两方面认识生命。物质部分包括父母给予遗传基因、在经饮食滋养而成的色身。但在这个层面,是无法完整认识生命的。比如父母会生下性格、能力、天赋完全不同的孩子,就是因为生命除了物质系统,还有自己生生世世造就的精神系统,包括意识和潜意识。我们的一切行为不是发生后就结束的,还会在内心形成相应的业力,在生死关头推动识去投生。什么业先成熟,就会去向哪里。所以说,我们是生而为人,还是前往其他五道,成为动物乃至堕落地狱,都是自身业力决定的。由往昔的因,带来今生的果;再由今生的因,决定未来的果。明白这一点,就知道现在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不可忽视。
  3. 寿、暖、识
  佛教认为,生命由寿、暖、识共同支撑。寿是寿命,我们今生能活多少年,在某种程度是往昔业力决定的。当寿限到来,就像箭射出后力尽而衰,自然会掉落在地,此为寿尽死。当然佛法不是宿命论,虽然认为生命延续有既定因素,但并非固定不变的。比如一个人本来只有六十岁的寿限,但心怀慈悲,护生放生,加上保养得当,就能延年益寿。反之,如果饮食过量,享乐无度,把福报挥霍一空,也会提前向死神报到,此为福尽死。我们生活的地球也是同样,这是众生的共业所感,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不加节制地折腾,也许很快就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暖是温度。活着和死去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当识还在执持时,身体是温暖的,有热度的。一口气不来,身体马上就会变冷、僵硬。
  识是阿赖耶识,为潜意识。我们身口意的一切行为,都是意识的产物。但意识并不是时时都在活动,在深度睡眠或晕厥不省人事等情况下,意识是不起作用的,可我们依然活着,就是因为有阿赖耶识在执持身体。一旦色身死亡,这个识又会随业流转,继续投胎。
  识和灵魂的区别在于,灵魂是固定不变的,而阿赖耶识是刹那生灭的。事实上,世间一切都在生灭变化中。我们看到的山河大地、花草树木,包括现前的色身、内在的心念,哪一刻不在变化?只是我们的感觉太迟钝,觉察不到而已。同时,这种生灭是不常不断、相似相续的。不常不断,指一切事物既不是恒常的,也不是断灭的,死亡只是生命形式的转换而非彻底消失。相似相续,指生命在变化中延续,而非固定不动,但这种变化又是相似的,所以会给我们造成恒常的错觉。就像河流,看起来始终是那条河,事实上,其中的水时刻都在流动,在变化。所以说,一切延续都蕴含着无常。
  很多人不喜欢“无常”,觉得是负面的。其实无常并不是坏消息,而是告诉我们,一切都可以改变,可以变坏也可以变好,关键在于付出什么努力。如果不能改变,坏的永远都坏,好的永远都好,才是不公平的。正因为可以改变,我们才有了努力方向。每个人都想有好的改变,想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就必须了解因果,创造善缘,使生命完成良性转变。
  4. 转  依
  唯识宗有个重要概念叫“转依”,是哲学所没有的。转是转变,依是作为生命依托的阿赖耶识,其中有染有净。所谓杂染,即生命延续中积累的心灵垃圾。每一次贪,每一次嗔,每一次负面情绪,都在往内心扔垃圾。我们想一想,自己是不是每天在扔?无始以来的垃圾到底有多少?如果不加清理,这些垃圾非但不会自动降解,还会变得更多,所谓“业作已不失,业增长广大”。但我们也不要害怕,只要看到垃圾的危害,找对方法,就能扫除垃圾,成就清净品质。这是转染成净,又叫染净依。
  此外还有迷悟依。凡夫和佛菩萨的根本区别,在于迷惑和觉悟。《瑜伽师地论》说:“阿陀那识甚深细,一切种子如瀑流。”阿陀那识是阿赖耶识的别名,种子则是身口意行为留下的心理力量。这些种子被忠实地保留在阿赖耶识中,并在因缘和合时产生活动。凡夫因为迷惑而不见真相,总是活在被选择中,做什么,想什么,都被惯性左右。这也是一种轮回,是情绪的轮回,习惯的轮回,最终导向生死的轮回。在这样的轮回中,我们就像身处瀑流,无法自主,只能在不知不觉中“被选择”。
  佛法告诉我们,世间一切都是遵循因缘因果的规律,生命发展也不例外,希望有什么未来,现在就要付出什么努力。我们希望自己是健康、智慧、清净的存在,希望超越生死,改变被动轮回的现状,就要认识心性,知道什么是负面心理,将使生命堕落;什么是良性心理,将令生命提升。这样才能做出正确选择。当我们不再往内心扔垃圾,不再被迷惑所转,就能去除杂染,摆脱束缚。心自在了,才能生死自在,超越轮回。

四、认识心性才能找到生命意义

  1. 人生有意义吗
  人生在世,需要关注生命的意义吗?有人一辈子没想过这个问题,只要家庭美满、事业有成、诸事顺遂,加上心态相对平和,也能欢天喜地地活着;也有人想过,但想不清楚,反而徒增烦恼。那么,人生意义到底是不是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所在,直接关系到我们从生存、生活向生命品质的提升。动物也有生存智慧,也会改善生活质量,但只有人类才会探索生命意义,并视这种探索高于一切。佛陀在因地修行时为半偈舍身的抉择,儒家“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认知,都说明了找到意义的重要性。
  那么,人生意义究竟是什么?当然这不是一般层面上的意义。在现实生活中,财富、事业、感情,乃至一餐饭、一杯水,任何东西都有意义,但这些意义是暂时的,只能解决某种需要。我们现在探讨的是终极意义——如何实现生命的最高价值?又该为此做些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儒家提出了三不朽的人生,即“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首先是完善道德,其次是以建功立业、著书立说影响社会。千百年来,这一思想对国人产生了很大影响。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定位,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崇高情怀,都是基于这样的价值观而产生。总体来说,儒家对人生意义持肯定的态度。
  此外,也有哲人否定了人生的意义,西方悲观主义哲学家叔本华就是其中代表。他在审视人生的过程中,看到“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满足便空虚,满足了便无聊,人生就在空虚和无聊之间摇摆”,认为“人生如同上好弦的钟,盲目地走,一切只听命于生存意志的摆布,追求人生目的和价值是毫无意义的”,所以生命荒谬且充满痛苦,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被消耗。叔本华的这些思想并非个别,而是代表了一部分人对人生深度思考后的困惑。他们不满足于世间的短暂满足,试图找到背后的终极意义,却遍寻不得,落入巨大的虚无。有人认为叔本华的思想受到佛教影响,以为佛教也是悲观且否定人生意义的。其实,这是对佛教的极大偏见。
  虽然佛法说“人生是苦”,但并不是悲观,而是让我们看清人生真相。凡夫因为无明,对自我和世界产生错误的设定和追求,形成我法二执。一旦有了执著,得不到固然痛苦,得到了害怕失去还是痛苦,带来种种焦虑、恐惧、不安全感。这些情绪又会进一步制造追求和执著,产生更多的焦虑、恐惧、不安全感。
  当然,人生并不是纯苦无乐的。当欲望被满足或痛苦被缓解,当下会有暂时的愉悦。就像饿了吃东西觉得快乐,累了坐下休息觉得快乐,身体脏了洗澡觉得快乐,但这些都不是本质上的幸福,一旦过量就会转乐为苦。吃撑了再要吃,坐得太久不让起身,或是一直泡在水中,非但不会快乐,而且苦不堪言。可见,这个依无明而有的五蕴身心是制造痛苦的永动机,会源源不断地制造烦恼、制造生死、制造轮回。
  但认识苦不是目的,而是让我们看清真相,不再被迷惑,不再制造烦恼,才能从根本上解脱痛苦。这正是佛法为我们指出的人生意义,有破有立,而不是片面地肯定或否定。
  2. 究竟解脱什么
  佛法讲无常,讲无我,讲解脱,都是在否定。无常是对常的否定,无我是对我的否定,解脱是对轮回的否定。当我们听到否定时,觉得佛教似乎有些消极。因为世人都喜欢肯定,名好,利好,享乐好,多多益善。但佛教对轮回盛事用的是否定,告诉我们这些是无常的,要从中解脱。
  到底解脱什么?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解脱就是离开这个世界,或是放下拥有的一切。其实,真正要解脱的是无明惑业,这才是轮回的根源所在。一旦没有无明惑业,不论身处哪里都是自在的,不论拥有什么都是无碍的。佛教讲的此岸和彼岸,也不是非此即彼的两个时空。当我们陷入迷惑、烦恼时,就是轮回的此岸。这个此岸是在内心,但彼岸同样也在内心;烦恼在内心,菩提也在内心;轮回在内心,解脱也在内心。
  说到解脱,人们往往感觉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境界。其实,生活中每个人都在追求解脱。无聊时玩手机,是想解脱无聊;苦闷时喝酒,是想解脱痛苦。但这种方式是不究竟的,反而会制造更多问题。我常说,人类的种种追求就像为填坑而挖坑:为了填一个坑,又挖三个坑;为了填三个坑,又挖五个坑;为了填五个坑,又挖二十个坑。不改变这种解决方式的话,我们永远都在坑里,而且是一个连一个的坑,根本就出不来。所以解脱的关键在于,知道自己要解脱什么,又该如何解脱,这样才能找到出路。
  3. 生命的出路
  在人类生活早期,人们需要用很多精力维持生存,对生命问题的思考往往集中于少数文人阶层。但在物质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很多人已经没有衣食之忧,甚至对娱乐和享受心生厌倦,感觉对什么都兴味索然。可以说,“没意思”已经成为一种时代病,而且不断蔓延。在当代艺术中,就有大量作品反映了生命的无聊、荒诞、无处安放。
  出路在哪里?佛法告诉我们,除了无明,生命还有觉醒的层面。我在北师大讲《心理学视角的佛学世界》时曾写过一条微博:“生命的本质是自由而快乐的,只因迷惑,人生才有种种烦恼和痛苦,所以佛教说人生是苦。一旦止息迷惑烦恼,生命就会恢复本有的清净、自由和快乐。”只有看到这一点,我们才能完整地认识生命,认识心的作用。无明使心成为痛苦的源头,但我们的心中还有觉性,可以源源不断地散发喜悦。这种喜悦是心本来具足的,不需要依赖外在条件。
  从这个意义上说,生命本身就是巨大的宝藏。佛陀对众生最大的贡献也在于,发现每个生命都有觉醒的力量,有自我拯救的能力,我们要做的就是认识它,开发它。《涅槃经》中,以贫女宝藏比喻众生的觉性。贫女家有真金,却不知藏在何处,更无法使用。后来在高人指点下掘出真金,成为巨富。佛陀以此告诉我们:众生的觉性也是如此,虽然本自具足,但因不能得见,是不起作用的,所以要通过修行来发掘宝藏。
  众生因为看不到生命的富足,内心匮乏,才会对外在事物形成依赖,不断索取。但向外追求所得的一切,只是外在的,并不能解决内心匮乏,反而会在追求过程中迷失自己。越是追求,越看不到内心的真正需求,越得不到满足。现在不少人在财务自由后,因为失去奋斗目标而陷入精神危机,似乎什么都有了,却还是不能安身立命。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没有向内观照,没有认识心性,找到生命的意义所在。

五、认识心性才能成圣成贤

  1. 东方心理学
  在今天,心理疾病已成为日益严重的社会问题。在网上搜索一下,相关数据可谓触目惊心。为什么那么多人的心病了?心药在哪里?应该如何治疗?在这样的背景下,西方心理学和心理治疗开始受到广泛关注。但除了那些必须由专业人士治疗的患者外,更多人需要的是未病先防。这就要从认识心性入手,对自己的心作出诊断,激发心的自愈力,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
  关于这些问题,佛法有着丰富的理论和实践经验,所以自古就被称为“心学”,已有两千多年历史。相比后起之秀的心理学,两者各有侧重,也各有所长。百年前,国学大家梁启超曾撰写《佛教心理学浅测》,将佛法思想与西方哲学作了比较研究。近几十年来,西方心理学界广泛吸收佛教的教义和禅修方法,丰富心理学的学科建设和临床治疗,并为相关从业者提供心理建设。受此影响,国内心理学界也对佛教产生了浓厚兴趣,所以我应邀参加了不少交流。
  初次参加心理学界的活动,是2007年的“海峡两岸心理辅导论坛”。当时我还不太清楚心理辅导究竟做些什么,了解后才发现,其实出家人一直在承担心理辅导的角色。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很多人都是带着问题来寺院的,除了祈求佛菩萨加持自己平安顺遂外,还期盼师父们指点迷津,让自己心开意解。西方心理学出现前,也是由神职人员为人们解决心理问题。
  同样是宗教信仰,但在心性问题上,佛教的相关理论更为丰富,调心手段也更为多样,这是为什么呢?我在北京大学参加“中国心理治疗界和佛学界对话”时,大家就谈到了这个问题。我认为,主要是因为信仰的不同性质。基督教属于他力信仰,因信称义。教徒只要虔诚信神,并按《圣经》所说去做即可,不是靠自己上升天堂,解决生命归宿,所以不需要对人性有太多认识。
  而佛教倡导的是自救之道,这就涉及一系列问题。比如人有没有自救能力?如何完成自我拯救?而且众生的根机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需要因材施教,应病与药,所以佛法在传播过程中形成了众多宗派。其中有些是佛陀在不同时期,针对不同根机者所说的法,源头就有所侧重;有些是祖师大德根据佛陀所说,结合自身修证,并针对此时此地的大众而施设。虽然方法有别,但都是围绕心性,从各个角度加以解读,并通过种种手段调心、修心,最终明心见性。可见,佛教之所以形成丰富的心性理论,是取决于信仰本身的特点。
  2. 修身养性
  现代人注重养生,其实,养心远比养生更为重要。如果身体健康而内心扭曲,痛苦是无法避免的,更何况,谁也不能保证身体不出状况。反之,只要心态调柔平和,不仅有益身体健康,还有能力面对一切问题,包括身体的问题。如何养心?离不开学佛。我们通过闻法了解心性后,才知道哪些是负面心理,哪些是正向心理,这些心理来自哪里,又该如何去除负面心理,长养正向心理。
  佛法认为,众生内心都有贪嗔痴三种病毒,这是我们成为凡夫的根源,也是一切心理问题的根源。从心理学的角度说,这些是属于正常心理,只有当贪嗔痴过度严重,导致焦虑、恐惧、抑郁等异常状况时,才是需要治疗的疾病。但佛法不仅要解决由贪嗔痴发展而来的心理疾病,还要解决疾病的根源,彻底断除贪嗔痴。可以说,这是最究竟的修身养性。
  佛教传入中国不久,就和本土的儒家和道教一起,成为传统文化的主流。很多人既是入世的儒者,也对佛法的甚深微妙心向往之。尤其是《心经》《金刚经》《维摩经》《六祖坛经》等般若经典,谈空说妙,蕴含人生的大智慧,深受人们喜爱。众多传世的抄经书法,不仅传递了人们对信仰的虔诚,也体现了学佛和生活的结合,以此修身、养性、静心。
  而佛法揭示的无常真相,则教会我们正确看待得失,不论遇到什么境界都能安然面对,以平和的心态接纳任何结果。因为得失都是暂时的,只要在因上努力,就不必因为得而忘形,更不必因为失而落寞。否则,失意时固然辛苦,得意时要保持状态,避免盛极而衰,其实同样辛苦。可以说,佛法的出世超然,恰好平衡了人们因过于入世带来的弊端,使人进退自如。
  总之,佛法智慧可以从不同层面帮助人们修身养性。
  3. 成圣成贤
  了解心性可以治疗心理疾病,也是最好的心灵保健,但对佛法修行来说,这些只是过程和助缘,最终是为了成就佛菩萨那样的生命品质,而不仅仅是做个好人,做个有修养的人。
  现在很流行成功学。什么才是成功的人生?古人向往的是圣贤,推崇的是智慧和道德,而当今社会的评价系统,往往是从外在名利来衡量成功。媒体上的财富榜单、热搜数据、曝光频率,共同塑造了这个时代的成功典范。因为这些就意味着大众的关注,意味着流量和变现。但这是什么意义上的成功呢?这种价值导向带来了什么呢?
  我常说,你是什么,比拥有什么要重要。因为能够拥有的都是身外之物,和自己只有暂时的关系。而你是什么,取决于你的心态、人格、生命品质,这些才对我们有长久的影响。前面说过,心是苦乐的源泉。哪怕我们拥有再多,只要没有良好的心态,非但没有幸福可言,还会无休止地制造问题。而且拥有越多,制造问题的能力往往也越强。所以说,培养良好心态、塑造健康人格、最终成圣成贤,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
  可能有人觉得,成圣成贤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是圣贤,就不是凡夫,我们怎么做得到呢?这就涉及两个问题:首先,我们有没有成为圣贤的潜质?关于这个问题,儒家说“人人皆可为尧舜”,佛教说人人都有佛性,都能成佛,给了我们肯定的答案。
  其次,如何才能成为圣贤?这就必须对心性有透彻的了解,同时要有完整的修行次第。在常规的戒定慧三学中,戒是让我们止息恶行,远离不良外境,奉行简单的生活方式,为修行营造良好的心灵氛围;定是让我们通过对心的训练,掌握调心之道,使烦恼不起现行;慧,则是通过定力导向观慧,由亲见真相而断除烦恼。
  此外,佛教各宗都是从不同角度引导我们认识心性,并依本宗正见施设禅修方法,其中有教下的渐修,也有宗门的顿悟。比如唯识宗是从妄心入手,通过对八识的解读,为学人讲述了转迷为悟、转染成净、转凡成圣的系统修法。禅宗则是从真心入手,告诉我们人人都有觉性,只要证悟觉醒的心,就能见性成佛,并阐明了“直指人心”“一超直入如来地”的捷径。总之,成圣成贤不是一句空话,只要建立信心,并针对自身根机找到方法,持之以恒,我们都是有希望的。

六、结束语

  以上,从佛法角度对心性作了解读。佛法就是心法,一切都是立足于心来认识的。随着科技的发展,人工智能的研发突飞猛进,在某些方面已强大到超乎想象。仅仅从能力来说,人类的很多工作正被人工智能所取代,而且越来越多。很多人在关心,未来哪些专业、职业甚至行业会被淘汰?感觉危机重重。其实我们真正要关注的是,生而为人,无法被取代、被超越的是什么?找到这个宝藏,不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都能安身立命,自给自足。心,正是那个具足一切的所在。抓住这个根本,我们才不会被外在的世界所转,真正看清“我是谁”,并由认识心性,而能了知世界真相,解脱生死轮回,找到生命意义,最终成就佛菩萨那样悲智圆满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