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文化九月苏绣之旅

文|道砚  图|智予  赵德明

  一曲闻名天下知,从此姑苏是故乡。
  “上有呀天堂,下呀有苏杭。城里有园林,城外有水乡……”9月22日下午,柔婉的苏州市歌《苏州好风光》,从西园古刹的美学空间静心堂传来。今天的静心堂,迎来了两位特殊的分享嘉宾: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苏绣历史性代表传承人姚惠芬老师和她的先生。
  苏州,一座现代与古典相融的城市。小桥流水,吴侬软语,青苔守候灰墙,斑驳印记光年,摇橹船将日子摇得很慢,时光沉醉在江南水乡。陪伴姑苏城名扬天下的,还有流芳两千多年的典雅名片——苏绣。 

相得益彰

  苏绣,始于春秋。
  具体制法,是在丝、毛、麻、布等织物上,以针引线,通过运针,将线织成各种图案。三国时,东吴丞相赵达之妹,用刺绣绣出了中国第一张军阵地图,可谓“针绝”。明清时,苏州成为鼎盛的江南绣市。吴门画派的推动,让刺绣与画结合,一针一线,水墨呈现、栩栩逼真,绣画一体,难以辨识。 
  从早期的女红手艺,到经国务院批准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民间用于生活日常,到如今成为瑰丽作品,跻身世界级艺术殿堂。苏绣这一温婉转身,美誉流芳,笃稳沉淀了悠久千年。
  这厢静心堂,逸远高雅。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姚老师特意携带的一些作品。有双面图案相同色彩不同的猫绣台屏,有清丽隽永的宫扇,当听说菩萨挂像也是作品之一,全场惊呼。
  只见在黑夜般寂静深沉的背景上,菩萨垂眉,慈悲微笑俯视众生。观众屏息,凝神仰望这幅菩萨像。菩萨静如大山,这宁静是如此极致;又是无限空旷澄澈,纤尘不染;更似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喜悦。
  菩萨的目光,仿如温煦阳光对内心的暖意轻抚,见者无一不被慈悲摄受。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的传神惟妙,震撼入心佳作,真的是仅靠指间翻动的针线绣出?想必背后,一定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那一幅画

  姚惠芬老师,60年代出生于苏州刺绣世家,拜“一代针神”沈寿的第三代传人牟志红,和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任嘒娴为师,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苏绣传承人,数十次获得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奖,是首届中国刺绣艺术大师,2018中国非遗年度人物。 
  刺绣本是镇湖家家户户的寻常功夫,她是如何运针入画,将沉默内敛的刺绣,这一东方美学带入世界艺术视野的呢?
  出生在东渚镇的姚惠芬,儿时受家庭熏陶,也会绣些枕套等生活日用品。少年时,她随父亲到苏州吴县刺绣总厂送稿,突然看到一位师傅正在绣《蒙娜丽莎》像。人物技艺之精湛,笑容之传神,一下将她折服,她暗暗发愿:自己也要绣出这样的作品!时光,涤去尘埃,在那一天永远定格。她并不知道,那幅绣画,将会改变她的一生,推动着她从农村走向苏州,又从苏州走出了国门。
  强烈的求知欲推动着她,不断向父亲请求寻师学艺,冲破狭隘。父亲耐不住恳求,几近周折,找到沈寿的第三代弟子牟志红。考虑刺绣技法不能外传,牟老师碍于情面,答应以一般人都不能通过的三个月的考察期为限。
  而令牟老师意想不到的是,这位从农村走出来的执拗绣娘,在同龄人都在考虑婚嫁的年龄,会以常人意想不到的坚韧吃苦,勤奋不息的学习精神,绣活了新华书店的年画人物。老师终于破例同意招收了这个好徒弟。
  在那考察期的三个月里,包括后来学艺的数年间,姚惠芬独自离家,多次搬家,选在老师上下班的必经之路租房,以方便老师指导。买年画,看绘本,每天揣摩针线技法,线条粗细,白天想,晚上想,吃饭走路的辰光也在想。
  对刺绣极度的专注与热爱,不仅帮她提高了技能,也正是从那时起,她培养了每天检查、思考、写笔记的好习惯,并保持了几十年。现在每天早晨在绣庄,她还会在绣娘的绣花绷上,为她们备注好哪一块区域用哪一种针法。
  她深深感恩牟志红和任嘒娴两位恩师,不仅教了她精湛的技法,更是用淡泊名利、少欲知足的德行,给了她最好的言传身教。她传承的不仅是中国刺绣文化,还有最质朴,却也盈满东方谦和之美的高贵德行。

国际艺术作品的诞生

  这世上,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它超越了表达的贫瘠,突破了国界的障碍,拓宽了生命的深度。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它就在那里,十分宁静。那就是清净的心,充满慈悲智慧的心。它会涌出意想不到的力量,缔造出优秀的艺术作品,和最真实最纯净的生命产品。
  她在艺术领域的造诣,绝不仅仅体现在将画稿复制翻版,而是用自己对艺术的想象和理解,在绘画和摄影作品的基础上重新勾勒,进行二次创作。她在继承了传统的“仿真绣”和“虚实乱针绣”后,又自创了“简针法”。这一独创,以少为美,给世界留下一个惊叹!
  那年姚惠芬去法国里昂回访,在巷子中路过一家画廊,被一幅很小的画像吸引。她放下行李后,立刻返回画廊,心想回国后一定要绣出来。于是有了简针法的作品《素描少女肖像》,寥寥数笔,人物却饱满传神,意蕴十足。
  《达·芬奇自画像》绣品的诞生,也许是源于她对达·芬奇的天生热爱。有一天她从波士顿博物馆走出,看到附近有达·芬奇的亲笔画稿展,她“不顾形象”,旁若无人般挤到画像前欣赏,出门后马上买了很多印有达·芬奇自画像的明信片和画册,回来研究绣制。在她刺绣期间,有业内绣品大师质疑,“惠芬,达·芬奇自画像家喻户晓,如果失败了,这对你的前途和名望是不小的打击。”她说,我不在意别人的评价,我只要赋予其想象和理解,努力完成就好。
  提到中国苏绣里程碑式的创作,不得不提在第57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上,姚惠芬姐妹为主的绣娘们,以南宋古画《骷髅幻戏图》为背景创作的一组九幅作品。为此,她在三个月内,重新捡起了中国传统的48种左右的针法。面对不常用针法的失传,面对每幅绣画必须使用不同针法的推陈出新,面对从“和而不同”到“不同而和”,从传统的和谐,到当代艺术的矛盾张力表现,再回归整体的和谐,她多少次焦虑痛哭,多少次夜不能寐。但一份责任坚守,一份柔和笃定,一份来自东方大国的文化自信,让她从隐忍困难中,挺过来了。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她遵师嘱,不慕浮华,低调做事,用几年时间,绣出了这幅影响她终生的《蒙娜丽莎》。在绣品制作上,她从不吝惜时间,对绣娘们的作品也会检查修改。她说,一幅苏绣制品,我只不过多花半天一天,但使用者们却要看上三五年甚至更久。为了别人的欢喜,值得。

一生只做一件事

  在外人眼里,她是获奖不计其数的“苏绣传人”“中华巧女”。但其实,她甚至连电脑都不是特别会用。她的时间,一年有200天以上都花在刺绣上。她说,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回到绣庄,静静地坐在绣架前,手上拿起针线,她的生命便活了。
  别人很费解,这难以想象的,日复一日的寂寞与辛劳,在她眼里,却是最享受最幸福的事。她说,“针线不停,语言不死。”或许,在人心浮躁,焦虑压抑的当下,简单和专注才是最好的良药。一生只做一件事,这慢工出细活,看起来慢,却一直在往前走,慢就是快。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