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群法师

  为什么要谈“解脱心理学”这样一个题目?有几方面的原因。
  首先,解脱是佛法修行的核心,不仅声闻乘以解脱为究竟,菩萨乘同样要追求解脱。不同只是在于,菩萨还要进一步引导众生走向解脱。从这个意义上说,菩萨道修行就是对解脱的延伸和圆满。那么,怎样才能解脱?说到解脱,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另一个概念——开悟,或顿悟。既然是顿,似乎是刹那发生的,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事实上,顿悟也是相对的,并不能独立存在,而是某个特定时刻出现的爆发点。在此之前,必须有渐修的铺垫;在此之后,还要继续悟后起修。所以,修行是一条路而不是一个点。在南传的阿毗达摩和汉传的《大乘百法明门论》(以下简称《百法》)中,都为我们指出了迈向解脱的心理过程。了解这些心理,遵循解脱之路,解脱就会成为必然的结果。
  其次,现代人对修行的认识偏于事相,往往只关注自己拜多少佛、诵多少经、打多少坐,或是做多少和佛教相关的善行。当然这些都很重要,但我们要知道,修行的关键在于用心。如果用心错了,就像偏离方向,再怎么做都是南辕北辙。事实上,不少人虽然修了很多功课,做了很多义工,却是带着贪嗔痴在做,所做反而成为我执和名闻利养的增上缘。正如《楞严经》所说:“如蒸沙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只名热沙。”因为沙子不是饭的因,所以无论忙多久都煮不成饭。
  心灵世界由各种成员组成,当凡夫心出现时,我们能不能马上认出它?如果没有学过《百法》,很可能会混淆,就像佛经说的“心中不明,认贼为子”,把贼当作自己的儿子,以他为至亲,处处顺从,结果财产被偷光,家业被败尽。修行也是如此,因为不识凡夫心,听从凡夫心,所以给生命带来无尽麻烦。探索心灵世界,尤其是关于解脱的心理因素,就是帮助我们学会如何用心。
  第三,印度文化关注的重点是轮回和解脱,各种宗教都会对此作出解读。佛陀最初说法,也是围绕四谛法门,揭示了轮回和解脱两重因果。这和印度其他宗教的关注点相同,区别在于,佛陀对轮回和解脱的因果有不同诠释,告诉我们:究竟什么是轮回,怎样才能解脱?
  我们知道,学佛要发出离心,要走出轮回,走向解脱。如果仅仅从字面理解,好像轮回是某个地方,解脱则是从这里到达那里。所以说到出离心,有人会将此等同于出家,担心马上要放下感情、家庭、事业,甚至因此而不敢学佛。其实佛法所说的出离,重点是出离内在的迷惑和烦恼;解脱,则是由开启智慧,解除迷惑和烦恼的束缚。
  佛法自古就被称为心性之学,简称心学,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心理学”。我们知道心理学有不同流派,如果要给佛法加个定义,就应该是“解脱心理学”。那么,它和世间心理学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从世间心理学来说,正常的贪嗔痴并不是问题。因为心理学是立足于凡夫人格,其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贪嗔痴,所以它的关注点不在于此。只有当人们过分地贪或嗔,引发焦虑、忧郁、躁狂等异于常人的症状,且自己无力扭转时,才是心理学致力解决的。
  但从佛法的角度看,贪嗔痴本身就是问题,是一切心灵病毒的源头,又称三毒。我们之所以是凡夫,是轮回的重病患者,正是被这三种病毒所染污。所以佛教不仅要解决异常的心理疾病,还要从根本上断除贪嗔痴,否则就会源源不断地制造烦恼,制造生死和轮回。
  那么,解脱心理学到底有哪些内容?

一、意识、潜意识

  唯识宗将人的心理分为八识五十一心所。其中,八识为心王,可分四组,分别是前五识、第六意识、第七末那识和第八阿赖耶识。
  1.前五识
  前五识是对世界最直接的认识,包括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这些认识来自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是我们观察世界的五个渠道。每种识的产生要有相应条件,五根认识的对象,是色、声、香、味、触五尘。当根尘相触,就会产生识,即眼睛对形色的认识、耳朵对音声的认识、鼻子对香臭的认识、舌头对味道的认识、身体对外在的触觉。
  我们能感知什么样的世界,就取决于这五个渠道。如果眼根坏了,不能在接触色尘时产生眼识,就会失去形色的世界;耳根坏了,不能在接触声尘时产生耳识,就会失去音声的世界。鼻根、舌根和身根同样如此。
  五识对世界的认识是直觉性的,属于现量,不带有任何思考和判断,否则就进入第六意识了。
  2.第六意识
  在心灵世界中,最活跃的是第六意识,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理性。人之所以为万物之灵,正是因为理性特别发达。有了理性,我们才能通过学习,对世界加以思考、判断和抉择。当然,这些思考乃至抉择未必正确,主要和我们接受的文化及处世经验有关。
  人类能开启智慧、证悟真理,是来自理性的作用,所谓“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反之,如果不能正确使用理性,也会给人生制造无尽的麻烦、痛苦和灾难,所谓“知之一字,众祸之根”。所以理性是双面刃,关键是能否善用。
  我们由理性对世界思考、判断、抉择后,会进一步付诸行动,形成思想、语言、身体的行为,佛教称之为“业”,是推动生命流转的动力。由过去的行为决定现在的生命形态,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再由现在的行为,决定未来成为什么。
  正因为如此,只要改变业力,就能改写命运。怎么改变?造业的渠道虽有身口意三个,但根源在于意识。可以说,意识决定了行为,行为决定了性格、人格乃至命运。我们现在生而为人,来生能不能继续做人?到底会进入哪一道?都取决于业力,取决于意识。修行也是同样,我们想解脱轮回,把握命运,也要发挥意识的作用,重新选择自己的行为。
  可见,第六意识既会把我们导向轮回,也能令我们成就解脱,关键是怎么运用它。众生为无明所惑,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世界。只有学习智慧文化,通过理性的思考和审视,才能超越自身局限。佛教的四法行是“亲近善知识,听闻正法,如理作意,法随法行”,这都离不开理性的作用。所以说,第六意识对修行至关重要。
  3.第七末那识
  第七末那识属于潜意识。每个人都以自我为中心,处处在乎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是由我痴、我爱、我见、我慢四种烦恼和末那识相应,形成坚固的、与生俱来的自我意识。
  其中,我痴就是无明,是轮回开展的根本力量之一。幸运的是,我们还有觉性,是解脱的希望所在。佛陀在菩提树下证悟时发现,一切众生都有觉醒潜质,都能完成自我拯救。只是因为末那识无始以来就和无明相应,把作为生命载体的阿赖耶识误以为我,执著不舍,不仅导致种种烦恼,也使觉性被遮蔽,虽有若无。
  4.第八阿赖耶识
  在生命延续过程中,前六识的活动是有中断的。比如人晕厥或深睡时,意识就不活动了,但此时并不是死人,就是有阿赖耶识在执持。作为生命载体,阿赖耶识贯穿着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生又一生,生命现象千变万化,但阿赖耶识从不缺席。
  那么,阿赖耶识和一般宗教所说的灵魂有什么不同?区别在于,灵魂是恒常不变的,而阿赖耶识是缘起的,其特点为相似相续,不常不断。就像河流,虽然看起来始终是那条河,但其中的水在昼夜不停地流动着,变化着。
  作为潜意识,阿赖耶识中储存着无始以来的生命信息,而我们现在能意识到的,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西方心理学也有类似观点,比如弗洛伊德认为,潜意识像大海中的冰山,意识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角而已。
  生命是一种积累,伴随各种心理,会产生相应的语言和身体行为。这些身口意活动发生后,将在内心形成力量,唯识学称为“种子”。其中有贪婪、嗔恨的种子,也有慈悲、善良的种子。包括我们所学的文化知识,形成的人生经验,都会作为种子保存起来。这些种子就是我们具备的能力和认识,一旦条件具足,相应的能力就会产生活动,所谓“种子生现行”。而在从事各行各业的过程中,又会进一步积累新的种子,所谓“现行熏种子”。
  学习就是不断重复的过程。我们今天有各自的性格、能力、兴趣、爱好,正是长期积累的结果。因为重复内容不同,所以生命的累积千差万别,由此造就每个众生的独特性。但人类的重复并不是机械的,每一次重复,都会或多或少介入意识成分,使心行发生变化。可见,重复什么非常重要。
  5.转依
  如果把心灵比作花园,其中有芬芳的花朵、美好的果实,就像我们内心有善的力量、爱的力量、慈悲的力量。一旦这些力量产生作用,不仅会滋润自己的心田,也会给社会大众带来利益。同时,我们内心也有种种不善的力量,如贪婪、仇恨、焦虑、阴暗、嫉妒、狭隘、对立等。当这些负面情绪生起时,我们就会成为最大的受害者。因为这种伤害来自生命内在,即使把自己关在房间,依然会饱受煎熬,无从躲避。而当烦恼外化时,还会进一步伤害到他人乃至社会。所以佛法把种子分为两类,一是清净种子,一是杂染种子,包括烦恼杂染和业杂染,是需要改变和消除的。
  唯识修行和哲学最大的不同,是提出了转依的概念。依即依托,就是转变生命依托的基础。我们有没有关注过——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是健康还是病态的存在?是美好还是糟糕的存在?很少有人对自己作这样的省察。人们更关注的,是拥有多少财富,多高地位,进而为得到名利不择手段,以为这样就能幸福。最后却为了眼前利益把心态搞坏,把健康搞坏,根本就没有幸福的能力,可谓舍本逐末。事实上,你是什么远比拥有什么更重要。因为拥有只是暂时的,而你是什么样的存在,不仅关系到当下的幸福,也关系到尽未来际的幸福。
  转依,就是改变你的存在,转染为净,转迷为悟。就像园丁要清除花园中的荆棘和杂草,我们也要清除生命花园中的烦恼种子,培育善的力量、爱的力量、慈悲的力量,为它们提供阳光、水分和养料,使生命系统不断优化。迷和悟,是代表内在的无明和觉性,前者是无始以来的存在,后者也是生命本自具足的,有待开发。解脱心理学所做的,就是通过闻思修、八正道成就智慧,从而转变杂染的轮回心理,发展清净的解脱力量,最终走出迷惑,走向解脱。
  以上,说明了意识、潜意识在解脱修行中的作用。

二、解脱的心理基础

  佛教把八识称为心王,此外还有五十一心所,跟随并配合心王产生活动。解脱心理学主要立足于心所展开,其中又分六种类型,分别是遍行五、别境五、善十一、根本烦恼六、随烦恼二十、不定心所四。
  所谓遍行,即常规、普通的心理,包括作意、触、受、想、思五种,是轮回和解脱的共同基础。换言之,轮回和解脱都是从这些基本心理发展而来的。如果我们对此缺乏了解,就无法在起心动念时加以选择。其结果,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导向轮回。因为这是我们运作了生生世世的模式,有着强大的惯性。
  十二因缘就是关于轮回的心理过程,由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十二种因素构成。如果不能解除这环环相扣的生死之链,轮回是没有尽头的。其中,又以无明为根本,所谓“无明为父,贪爱为母”。众生因为无明而造业,由业力推动识去投胎,就有了现在的五蕴身,包括名和色两部分。
  名是精神部分,即受蕴、想蕴、行蕴和识蕴;色是物质部分,即色蕴。因为名色,就会发展出六入,即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这是认识世界的渠道。有了六根,就会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产生接触,进而带来苦、乐、忧、喜和不苦不乐的感受。有了这些感受,心就会粘上去,产生爱著,对痛苦耿耿于怀,对快乐恋恋不舍。因为爱著,就想进一步占有它,形成种子,导致生死轮回。
  在所有精神活动中,五遍行是普遍存在且贯穿一切的心所。首先是“作意”,属于警觉的心理。比如我们到一个陌生场所,可能存在危险,这时就会心生警觉。警觉和觉知有关,保有警觉,可以避免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五欲六尘。否则的话,心很容易被惯性带跑,被凡夫串习带跑。所以修行要用好警觉,对心和境保持觉知,才能进一步选择善所缘,安住于此。
  其次是“触”,有生长义。佛教有个法门叫十二处,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在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的过程中,引发爱取有等一系列连锁反应。在凡夫的习惯中,看到喜欢的就生贪,看到不喜欢的就起嗔,所以在根尘相触时,总会习惯性地心生好恶,引发种种烦恼。所以佛法又将十二处视为漏处,即烦恼产生的处所。之所以会这样,正是因为缺乏智慧。古德说,修行要在“六根门头,见闻觉知,不被染污”。如果在根尘相触的每个当下保有观照,不迎、不拒、不随,就不会因此被串习左右。从这个意义上说,十二处也是修处,即修行处所。
  第三是“受”。在接触世界的过程中,我们会产生各种感受,主要有苦、乐、忧、喜、舍五种。面对不同对境时,心会在这些感受中徘徊,时苦时乐,时忧时喜。
  最后是“想”和“思”。有了受之后,我们会对认识对象产生各种想法,然后付诸行动,决定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也就是这里所说的“思”。
  这种选择会导向截然不同的结果。如果我们对受生起强烈贪著,就会导向轮回。在四念处的修行中,要“观受是苦”,认识到受是缘起的,无常无我的,其本质是痛苦的。当我们对受不再有任何粘著,就不会引发爱取有,也不会进一步导向生和老死。
  可见,五遍行是修习解脱的心理基础。

三、解脱的心理建设

  别境心所是在特定环境下产生的。《百法》中,别境心所有欲、胜解、念、定、慧五种,和三十七道品的五根、五力有相似之处。五根为信根、精进根、念根、定根、慧根,五力则是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在性质上,别境心所通善、恶、无记三性。那么,怎样才能将它们导向解脱的心理建设?
  1.欲
  首先是欲。说到欲,人们很容易产生“纵欲、为所欲为、欲壑难填”等负面联想,认为欲望属于不善心所。其实在佛法中,欲望是有不同性质的,包括善的欲望、不善的欲望和非善非恶的欲望,不能一概否定。比如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属于正常需要,无所谓善恶。只有当一个人索求无度,为此不择手段,造作种种恶行,才是必须断除的不善欲望。此外,如果我们想要解脱,想要成佛度众,就是善法欲,是修行的重要动力。佛教所说的出离心、菩提心等,都属于善法欲的范畴。菩提路漫漫,必须上下求索,如果没有强大的意愿为支撑,是难以坚持的。所以在禅修的四神足中,第一也是欲,必须以“我要修习禅定,要成就解脱”的愿望为前提。
  2.胜解
  胜解,也称信解。在佛法修行中,见道之前的资粮位、加行位,都属于胜解行地。关于胜解,《瑜伽师地论》的解释是“谓于决定事,随彼彼行,印可随顺性”,就是对通过判断作出明确选择的事,在实践过程中应该努力坚持,决不动摇。
  我们知道,学佛首先要具足正见。怎样才能具足正见?就要学习佛法对世界的认识,但更重要的,是确信这种认识,而不仅仅是概念上的知道。佛法以缘起看世界,指出一切现象都遵循因缘因果的规律,其本质是无常、无我、无自性空的。但佛陀并没有把这种认识强加于我们,而是让我们通过闻思了解这一正见,再以此观察身心和世界,看看它们是不是这样。
  当我们通过反复的学习、观察、思考,发现身体确实是因缘和合的,世界确实是无常变化的,发现自己对永恒的期待确实是错误的,才会对无常无我、缘起性空、诸法唯识的正见产生胜解。此时的理解,就不是简单的概念,而是发自内心的确认,不再有任何疑惑。
  需要注意的是,胜解并不都是对的,更不等于正见。比如有些人接受了错误思想,加以错误的观察修,对此产生胜解,就会形成坚固的邪知邪见。就像那些信邪教的,也信得很坚固,这就非常可怕。
  所以胜解本身是通三性的,只有建立于正见的胜解,才是我们需要的。在三级修学中,我们对所有法义的学习,都是通过观察修、安住修获得正见。然后还要运用这些正见待人处事,在实践中加以巩固。进一步,则是通过禅修将闻思正见落实到心行。
  3.念
  念,是“于曾习境,令心明记,不忘为性”,就是记住曾经认识的对象或经历的事。人生有种种经验、对境和记忆,由此引发相应的心理活动。立足于解脱的禅修,是在胜解的基础上,在六根缘五蕴和六尘时,以智慧观察自身和世界。《阿含经》中,把观察对象归纳成身、受、心、法,为四念处,是修行的突破口。
  身,是我们的身体。应该如何看待这个五蕴身?通常,我们会把身体执以为我,其中到底有没有我?我们希望身体永恒,它到底能不能永恒?受,是我们的感受。面对苦乐等种种感受,我们有习惯性的处理方式,这些方式对不对?心,是各种心理活动。怎么看清心念活动?怎么处理情绪、烦恼?法,包括一切五欲六尘。学佛前,我们立足于无明、我执、贪嗔痴看待这一切,由此导致爱、取、有和生、老死,将生命导向轮回。
  我们希求解脱,就要以正见观察身受心法。首先是训练觉知,可以从专注呼吸入手,知道呼吸的长短粗细,知道呼吸的生起和息灭。通过反复训练,让觉知越来越微细,越来越清晰,对每个起心动念都清清楚楚。这一训练包含止禅和观禅。止禅需要选择一个所缘境,把心安住于目标,保持专注,不让心东跑西跑。如果从目标离开,再把它拉回来,持续、稳定地保持专注,由此成就定力。观禅是在止的基础上,对所缘影像保持观照,从对象的生灭变化了知无常、无我、无自性空。四念处的修行重点,就是以正知正念观察身体、感受、心念和诸法,并以此强化正知正念。
  4.定
  修习正知正念,是为了进一步导向定,也叫心一境性。关于定的修行,佛教有“九住心”之说,是把专注到入定的过程分为九个步骤。前四步是内住、续住、安住、近住。首先选择一个善所缘作为专注目标,让心从飘忽不定到持续稳定,从短时间安住到长时间安住。
  后三步是调伏、寂静、最极寂静。当我们打坐时,内心会有很多念头在挣扎。因为凡夫心已经习惯于动个不停,即使坐下来,还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就需要看着它,用种种方法摄受它,才不会跟着跑。当此起彼伏的念头被调伏,心就会进入真正的安静。
  第八步是专注一趣,即持续保持安住。最后第九步是等持,此时心已经稳定,不需要刻意用功,就能安住在定的状态。
  5.慧
  培养定力的目的,是以此开启智慧。只有在定的基础上,才能将闻思得来的正见,导向观照般若。通过对身体、感受、心念、诸法的观察,证悟诸法实相。我们可以用《阿含经》的智慧观察,也可以用《中论》《楞严经》等经论阐述的智慧观察,观察色受想行识是无常的、无我的、了不可得的。
  心念是什么?比如你现在很生气,这种情绪似乎很真实,很强大,此时就要观察:这个气在哪里?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如果你能对情绪做智慧审视,会发现它其实是没有自性的,根本就找不到,所谓“觅心了不可得”。不仅现在心不可得,过去心和未来心同样不可得,只是众多因缘的和合,才构成当下的心念活动。这种念头是缘生缘灭的,没有固定不变的自性。
  心念如此,我们做的任何事都是如此。比如去哪里,《中论·观去来品》说:“已去无有去,未去亦无去,离已去未去,去时亦无去。”如果对“去”加以解构,会发现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去”,不论是已去、未去、离开和去时,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去”。就“去”的动作来说,离不开脚的运动;就脚的构成来说,离不开经络、血肉等等。总之,从身体到动作乃至一切显现,都是无自性的,只是因缘假象而已。当我们通过慧观加以解构,就能空掉对现象产生的执著和烦恼。
  《楞严经》的视角则告诉我们,五蕴、十二处、十八界,当下都是如来藏,是妙明真心,每个起心动念在本质上都是觉性的作用。当我们真正能够这样观察时,就能在每个心念的当下体认觉性。
  6.禅修的利益
  通过修习四念处,可以培养正知正念,令心安住,由成就定力开启智慧。这么做会给生命带来什么利益?《百法》讲到的十一种善心所,为信、惭、愧、无贪、无嗔、无痴、精进、轻安、不放逸、行舍、不害,其中不少和禅修有关。
  比如无贪、无嗔、无痴,常人很难想象,没有贪嗔痴是什么状态。其实当我们安住于正知正念,心就不落入贪嗔痴。轻安,是身心的轻快、愉悦。老子说“吾有大患,为吾有身”,可见身体其实是个沉重的负担。但相对色身来说,内心的情绪和烦恼更容易让我们不得安定。通过禅修,能使身心远离粗重,摆脱烦恼。行舍,是由平等带来的宁静。凡夫心是不平衡的,所以会四处攀缘,必须忙些什么,内心才会充实。而处在禅定状态时,本身就是自恰、安静、独立的,不必依赖外在事物达到平衡。这些都是修习正念和正定的利益。

四、解脱的心理障碍

  修行会有种种障碍,对禅修来说,主要表现在五盖,即贪欲盖、嗔恚盖、昏眠盖、掉举恶作盖和疑盖。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悟道前,曾降伏十种魔军,分别是欲、忧愁、饥渴、渴爱、睡眠、怖畏、疑悔、嗔恚、利养和自高憍慢。可见,魔不仅指天魔,还有自身的心魔。降魔成道的关键,正是降伏心魔,即内在的种种烦恼。
  《百法》把烦恼分为根本烦恼和随烦恼。根本烦恼有贪、嗔、痴、慢、疑、恶见六种。一是贪,不论贪名、贪财,还是贪色、贪吃,所有贪著都会障碍解脱。二是嗔,令内心热恼躁动,所谓“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三是痴,即无明,是最根本的障碍。四是慢,和我执有关,即骄慢、傲慢。五是疑,即不相信三宝,及四谛、三法印的真理,这样就会失去证悟空性、成就解脱的机会。六是恶见,即障碍修行的错误认识,包括身见、边见等。
  除了根本烦恼,还有二十种随烦恼,包括小随烦恼十种、中随烦恼二种、大随烦恼八种。其中,小随烦恼有忿、恨、恼、害、嫉、诳、悭、覆、谄、骄,前五种是嗔心所的分身,后五种则与贪密切相关。这些烦恼粗重而易于察觉,即使对普通人来说,也是明显的过失。
  比如对自身遭遇感到忿懑,或嫉妒他人,就会怀恨在心,恼羞成怒,进而想要伤害他人,发泄愤恨。这些嗔恨相关的心所既是生活中常见的,也是影视、文学作品的重要题材。可以说,爱和恨就是凡夫世界的主旋律。爱和恨的根本是什么?就是痴。所以佛陀真是大智慧,用贪嗔痴三个字就对世间一切现象作了概括。
  贪也有很多分身,如诳、悭、覆、谄、骄。很多人为了赚钱,用假话欺骗他人,是为诳。因为贪心而不愿和他人分享利益,是为悭。因为贪著个人荣誉,干了坏事怕人知道而刻意覆藏,是为覆。为了得到他人利益,阿谀奉承,是为谄。这和随喜赞叹不一样,不是本着利他心说爱语,而是带着目的曲意逢迎。
  中随烦恼,是无惭和无愧。和小随烦恼一样,生活中时常发生,也是比较容易察觉的。
  大随烦恼,是昏沉、散乱、掉举、懈怠、失念、不正知、放逸、不信,其形相较为微细,主要是禅修过程中容易出现的。这并不是说平常碰不到,只是一般不会注意。昏沉,是内心没有力量,昏昏欲睡,就像电器没电就无法启动那样,心也会因为缺乏力量而无法提起正念。散乱,是内心不能安住于目标,七上八下,东想西想。掉举,是内心因亢奋而高举,比如想到过去得意的事,就会忘乎所以,仿佛在空中飘来飘去,无法落到禅修目标上。懈怠,是随顺贪嗔痴的不良习性,不能精进修行。失念,是失去正念,被妄念的串习左右。不正知,是失去正知,陷入无明和不知不觉。放逸,是放任烦恼串习,对自己不加约束。不信,是不相信三宝功德,以及禅修所带来的解脱利益。这些都是禅修需要克服的。
  在佛法修行中,每种烦恼都有相应的对治方法,比如以正知、正念、正定,对治昏沉、散乱、掉举、失念和不正知;以精进对治懈怠和放逸;以正信对治不信。一方面,我们要通过正知正念的训练,成就无贪、无嗔、无痴、轻安、行舍等善心所;另一方面,还要克服禅修中容易出现的种种障碍。随着正知正念的力量不断增强,就会从正念进入正定。
  有了定的基础,还要在正见指导下,对身、受、心、法作智慧观察,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当我们真正了知身心和世界的真相,就能从根本上消除烦恼。单纯停留在禅定状态,也能降伏烦恼,但烦恼种子并未消除,只是暂时不起现行。这就必须以智慧观照,看到一切都是缘起的,其本质是苦的,是无常、无我、无自性的。


  解脱是声闻乘特别强调的,也是大乘修行的根本所在。只是我们过去对这一块重视不足,导致很多人在实修上有些力不从心。虽然禅宗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很殊胜,但起点太高,不易契入。如果未来能在四念处的基础上,结合大乘的修行特点,在发心上,从出离心提升到菩提心;在见地上,以中观、唯识和禅宗的正见为指导,那么四念处也会成为大乘解脱道的修行。
  本立方能道生,自觉乃得觉他,这都离不开解脱之根本。希望大家发心追求解脱,修习解脱,成就解脱,引领众生共同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