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小朋友在一定年龄阶段常把“死”字挂在嘴边。小时候,家族年纪相仿的小朋友特别多,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一会儿冒一个“死”字,以至于爷爷辈总要写两道符纸,上书“童言妇语一概无忌”以避讳冲撞。我从哪来?我往哪去?小朋友关心的人生终极问题,反而成了成年人讳莫如深的话题。
  如今我是成年人了,依然无法“说死自由”。跟爸妈说“死期不定”,老人家受不了;跟朋友说“人终将一死”,年轻人受不了。仿佛“死”字出口,死亡下一秒就会来临。
  可是,避讳就能不经历死亡吗?害怕死亡就能长生吗?一定不是这样的。
  就在我活着的短短28年里,外婆、大舅、大姨、外公、奶奶、姑姑;邻居、同学、朋友的家人;认识的、一面之缘的;见过池塘浮尸、听过车祸横死、网络救助对象的病逝……他们来过,走过,我甚至想不起他们的面目、姓名,只剩下悲伤笼罩在记忆里……
  他是朋友的父亲,癌症去世。两年里,朋友带着父亲积极治疗,帮他完成心愿,回顾他这一生做过的好人好事、善心善行,他说无憾了、想走了……没有经历过就很难真正理解病人和家属的心理,我也只能做到陪伴,听抱怨,听自责,听欣喜,听沮丧。每一次听到他说想走,我就陷入纠结:不走,他的身体受不了病痛折磨;走,可还有好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医学上把意识消失看作生命的结束,意识是怎么离开的?意识会去哪?他需要什么?我们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突然就在微信上看到“爸爸,走好,不痛了”,电话里听到朋友颤抖的声音,悲伤像十层楼那样高的海浪朝我打来,心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我泪如雨下,嚎啕大哭。那是一种什么都不能做,眼睁睁看他坠入深渊的无力感、自责感,我的心不堪痛苦,自动屏蔽了一切关于他的消息,不敢看、不敢听、不敢问。
  又过了一段时间,悲伤波动如溪流时,我才有力量正视他的离开。当时的我们嘴上说着这一天早晚会来,想着要做一些准备迎接这一天,却从未把“死”当做真实,只要它还没有发生,我们就还存有侥幸、怀疑和拖延,才会“久病床前无孝子”,才会“子欲养而亲不待”。
  现在,我懂得了接纳死亡是一种智慧。不接纳,只会痛苦,并不能改变事实;接纳了,才会正视死亡,转化心念,用心过每一天,用心爱每个生命。
  接纳死亡,我看到了人在面对死亡时的不同心理,当我去感受,去体验,去理解,就会一点点放下我知我见;接纳死亡,我才看到了每日生活环境的危机四伏。当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被混乱的洪流裹挟,就会一步步关注生死大事。正因为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点、一步步地接纳死亡,悲伤就如同涟漪了。
  缘来缘散,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一念之间,呼吸之间,生死之间……
  不再忌讳,不再害怕,不再侥幸……
  我们每个人都在经历死亡,也终将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