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于“觉醒艺术与禅意设计”论坛

济群法师

缘起

  什么是觉醒艺术?什么是禅意设计?我们知道,佛法的意义在于引导众生从迷惑走向觉醒,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智慧本身就是觉醒的艺术。也可以说,是艺术工作者在佛法智慧启迪下创作的作品,以此承载自己对法的理解和实践。
  艺术门类众多,风格万千,简单划分的话,可分为传统艺术和当代艺术。在我看来,传统艺术更重视美,重视意境;而当代艺术更追求真,追求个性。中国传统的绘画和书法特别强调“意”,有“意存笔先,画尽意在”“品格之高下,不在迹在乎意”之说。这个“意”就是思想高度,包括作者的立意、作品的题材和呈现。在这些方面,佛法阐述的空性智慧,传递的出世超然,都能给创作者带来全新的视野和启发。
  在当代艺术中,重在表达作者对人性、生命意义和世界真相的探究,并带着思考提出问题。法国画家高更的名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就是典型代表。这三问之所以引起那么多共鸣,是因为他直面了人类生而有之的永恒问题。只要不解决,这些问题始终存在,始终令人不安,让人如无根浮萍一般,被轮回裹挟着,不知去向何方。
  虽然艺术家们意识到了问题,但如果缺少大智慧,是无法认识人性,无法找到生命意义、透彻世界真相的。因为看不清,不仅找不到艺术的出路,也找不到生命的出路,最终落入虚无。事实上,这正是很多艺术家的困境所在。尤其因为艺术家特有的敏感,使他们更容易陷入其中,怀疑一切,痛苦挣扎。所以,与其说是艺术家们提出了问题,不如说是表达了自己的迷惑和无奈。
  如何找到方向,走出困境?离不开佛法。这一智慧不仅引导我们看清生命真相,更重要的是,提供了改造生命的方法。关于这个问题,上午《金刚经》的讲座已经说得很清楚,现在侧重从创作角度和大家聊一聊。
  艺术工作者都很关注自己的作品,视之为思想、情感、艺术追求的外化,殚精竭虑,不断创新。但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生命也是一个作品,而且要用整个一生乃至生生世世去创作。这个作品是无意识的信手涂鸦,处处败笔,还是经过缜密设计、倾心打造的精品?相信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后者。怎样才能提升生命品质,成为更好的自己?同样离不开佛法智慧。这也是本次论坛探讨“觉醒艺术与禅意设计”的意义所在。只有把创作主体搞定,才能像改良土壤那样,为作物生长源源不断地提供养分。
  那么,觉醒艺术与禅意设计有哪些特点?关于这个问题,我曾提出十二字方针,即无我、无相、无限、出世、寂静、超然。以下将围绕这几点,谈谈我的思考。

一、无我

  说到无我,有人会担心:这是否定我的存在吗?我该何以自处?凡夫最大的特点是在乎自我,除了生存,基本都在为自我的重要感、优越感、主宰欲活着。但要追求并维护这三种感觉,何其辛苦!从自身来说,会因三种感觉得不到满足而受挫;从人际关系来说,则会因“谁最重要,谁更优越,谁能主宰”引发是非和纷争。我们想一想,人生的种种烦恼,从名利到地位,从家庭到事业,哪一样不是因为和这些感觉挂钩,才给我们带来压力和痛苦?
  文艺复兴后,西方人文主义思潮盛行,崇尚个性解放,追求个人价值。到近现代,对自我的张扬更达到极致,“唯我至上”大行其道,但人们反而越来越茫然,越来越找不到自己。为什么我们会在崇尚自我的过程中迷失?这就需要看清,我们所追求的,到底能不能代表“我”?
  佛法告诉我们,人有两种障碍:一是所知障,即认识存在的障碍,使人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世界;一是烦恼障,是由错误认识而导致的。因为看不清,就会本能地向外抓取,把种种不是我的东西当作是“我”,从而带来烦恼。我们想要认识自己,找回自己,就必须放下我执。所以无我不是否定色身的存在,而是否定对自我和世界的误解。只有去除这些不是“我”的部分,才能破迷开悟,去伪存真。
  如何通达无我?禅宗修行中,是让学人参话头,参“我是谁”,参“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在我们通常认定的对象中:名字是不是我?身体、想法、身份……是不是我?通过分析可以认识到:这一切都是会败坏的,和我们只有暂时的关系。《楞严经》中,是通过“七处征心、八还辩见”来认识自我。相关内容不在此一一展开,但最后有一句非常关键:“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告诉我们:凡是可以被解构的,只是存在的假相,是一种假我。只有最后那个没什么可解构的、不生不灭的存在,才是真正的“本来面目”。
  我们要经常问问自己:我是谁?究竟什么代表着我?问一问,想一想,就会发现,很多貌似理所当然的追求,其实很无谓;很多拼命想要抓取的东西,其实抓错了。既然很无谓,既然抓错了,自然不必为此患得患失,耗费一生光阴。
  我们的很多痛苦都来自期待,希望家庭永远美满,希望事业长盛不衰,希望身体青春常在……事实上,这一切都是无常变化的,和我们只是短暂的一期一会。只有看清真相,才不会建立期待,由此带来不必要的痛苦。所以说,无我是帮助我们认识自己,找回自己。在禅意设计中,无我对我们有三种意义:
  第一,无我有助于践行深层环保。西方人本主义思潮的重点,是人类中心论,认为世间万物都是为人服务的。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人类为了获取利益,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这是导致生态破坏的根源。而佛法认为人类和世界是一体的,即依正不二。此外,中国天人合一的思想、印度梵我一如的思想,都是把人和世界当作整体来认识,对自然心存敬畏和感恩。所幸的是,西方有识之士也已认识到这一问题,提出生态中心主义,把人作为生态环境中的重要因素,而不是一切。但如果认识不到无我,这种转变可能只是流于形式,是以一种温和、可持续的方式,让万物更长久地为“我”所用。在本质上,仍是对自然的掠夺而不是和平共处。只有放下对“我”的执著,认识到众生的平等,万物的相生,才能真正建立生态中心主义的观念。具备这种认识,有助于我们设计出更环保的建筑和产品,与自然和谐相处。
  第二,无我有助于转换设计理念。因为以自我为中心,很多设计师的作品并不是从利他出发,而是要彰显自我的重要感、优越感,标榜自我的特立独行,与众不同。这样的作品或许能取得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但也使得今天的世界光怪陆离。因为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声音被听见,结果汇聚成巨大的噪音。这就必须在定位上加以调整。比如从建筑来说,本身也是一个用品,是生活、工作的场所。所以在设计时,应该从生态环境和客户需求出发,与环境友好相处,让用户身心安乐。身安是处理好空间关系,心安则是要营造文化氛围。只有放下自我的表现欲,立足于同理心和利他心,才能让作品与众多缘起和谐相生,用自己的专业能力造福社会。
  第三,无我有助于各方面的沟通。很多设计师和客户沟通时感觉很痛苦,原因是什么?除了文化、审美、立场等方面差异,关键还在于我执。因为活在自我感觉中,以各自的经验、立场、利益为中心,难以理解彼此,从而造成甲乙双方的交流障碍。认识无我,是让我们走出自我的感觉,学会倾听并换位思考。只有真正理解对方的需求和想法,在尊重的基础上,带着利他心去做,同时善巧地帮助他提升品味,才能使沟通变得顺畅,同时也为自己带来创作空间。

二、无相

  设计是有相的,不可能说我们设计了一个建筑或产品,大家看不到。既然有相,为什么又讲无相?《金刚经》的讲座中说到,佛法所说的空,并不是否定现象的存在,而是引导我们以缘起的智慧看世界。一切的存在,从设计到实物,都是作者的想法,加上各种外在条件构成的。离开这些由内而外的条件,有没有作品的存在?
  经典物理学认为有不可分割的基本物质元素,并由这些元素造就世间万物。但现代量子力学认为,基本元素的存在是不确定的,可能显现为粒子,也可能显现为波。它以什么方式存在,和我们对它的认识有关。所以说,一切现象都没有固定不变的特质——你的认识,决定了世界的存在。
  这也告诉我们,每个现象都有无限的可能性。我们对很多问题的认识,是带着自己的习惯、经验和设定,去除这些附加条件,每个有限的当下,都蕴含着无限的可能。佛教所说的空和无相,正是去除我们对世界的设定和执著,还事物以本来面目。
  对存在现象的认识,会对我们产生两种影响。正确认识,可以导向真理,导向智慧;错误认识,则会导向烦恼,导向轮回。何去何从?关键在于怎么看。每个人都执著自己的所见并信以为真,却不知道自己正戴着有色眼镜,不知道所见一切其实是被自己加工的。佛教所说的空,并不是否定事物的存在,而是要空掉我们对世界的错误设定。只有认识无相,才能摆脱有限的束缚,在每个有限的当下体认空性,体认无限。
  《六祖坛经》的修行纲领,是“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无念为宗,让我们体认虚空般无念的心体。我们现在的心像云彩一样变化不定,且念念无常,处处住相。但在云彩背后,还有如如不动的虚空,是超越一切相的。
  无相为体则是告诉我们,心不以任何相的方式存在。禅宗会采用追问的方式认识自己:我们每天忙这忙那,忙得天昏地暗,是谁在指挥这一切?我们常常陷入情绪,时而心花怒放,时而痛不欲生,是谁在制造这一切?我们想尽办法摆脱痛苦,却力不从心,难以改变这种喜怒无常的癫狂状态。
  现代人最大的困扰是心静不下来,做着这个想着那个,被手机控制,被游戏控制,被购物控制……甚至失去了休息能力。问题在于,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如何改变这种状态?就要学会观察自己的心。佛教中,这种训练包括止禅和观禅。止禅是培养心的专注力,通过呼吸、佛像等所缘,让心系念于此,逐步稳定。当心得以安住,就会开始明晰,使本具的自性光明产生作用,照见妄念的来去和生灭。就像水,从动荡变得宁静时,就能恢复照物功能。《心经》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正是说明这种观照的智慧。
  我们要审视自己,看看心在哪里,在身体以内,还是身体以外?心到底什么样?其中有些什么?当观照力生起,我们就能看到,心像虚空般无形无相,不在内也不在外,也就是祖师所说的“觅心了不可得”。虽然不可得,同时又了了明知,不仅能照见五蕴身心,还能照见尽虚空遍法界的一切。这个无相、无限、无所不知的心体,正是心的本来。
  佛教认为,我们能看到什么样的世界,和心有关,也和认识世界的六个渠道有关。这些渠道就是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体和思维,正是它们,决定了我们能看到什么世界,而不是世界决定了我们有什么认识。六根面对的世界,佛教称为六尘,分别是色、声、香、味、触、法。六根认识六尘的过程,会产生六种认识,即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和意识,。
  这些影像会留在内心,成为影响我们认识世界的心理力量,《楞严经》称之为“前尘影事”。学佛,就是要通过智慧审视,把这些念头和情绪一一空掉。否则就会掉进去,成为心念牢笼的囚犯,被烦恼和负面情绪所折磨。当心回归虚空般的状态,什么念头都奈何你不得了,因为虚空是无法装入牢笼,也无法被束缚的。体会到无相的心体,我们才能超然物外,自在无碍。在禅意设计中,空和无相对我们有三点启发。
  第一,无相可以打破有限的设定和执著。多年来,我们接受了相关的教育和文化传承,并在从业过程中形成自身的经验和能力。这些既是吃饭本钱,也是某种局限。因为一旦贴上“我”的标签,我们就会执著自己的知识、经验、能力,觉得这些特别重要,特别优越,特别胜人一筹。如果停留于此,就会形成条条框框,逐步失去创造力。无相的智慧,不是要把经验和能力空掉,而是把我执空掉。当我们有了开阔的视野,开放的心态,创作中就不会受限于自己的习惯和设定,还能进一步打破行业乃至文化传承中的习惯、设定和局限。现在有句话叫“脑洞大开”,其实无相才是彻底打开,不拘一格,不为任何成见所缚。
  第二,无相有助于打破二元对立,构建和谐关系。比如在建筑设计中,要处理好人的关系、建筑的关系、环境的关系。如果不在三者间取得平衡,而是过度张扬自我,只关注建筑本身的呈现,就可能破坏和谐。因为建筑不是孤立的,而是众多缘起中的一部分,需要从整体看待建筑、环境和使用者之间的关系。现代商业重视生态构建,做设计也是同样,要重视环境和社会的生态,处理好彼此依存的关系。这么做的前提,就是打破二元对立的思维,由无相而能天人合一,物我两忘。
  第三,无相可以打破固有设定,开启生命的无限性。如果生命始终停留在有限的层面,由此产生的灵感也是有限的。当我们在念头的当下,体会到念头背后虚空般的心,创作灵感才会源源不断。因为这样的心是没有滞碍的,可以有无穷妙用。

三、无限

  世界包括有限和无限两个层面。我们多半活在有限的层面,追求五欲六尘、名闻利养,而哲学、宗教是探讨无限的层面。
  有限的层面包括时间和空间。从时间来说,体现在有始有终。比如人今生的几十年,包括一切生命的存在,都有开始有结束。短的朝生暮死,长的百千万年,相比地球的存在,实在微不足道。但即使地球、太阳系、银河系的存在,乃至再漫长的天文数字,也不过是无限中的一个过程。
  生从何来,死往何去?在有限的生命之外,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那些巨大的未知是什么?如果生命没有无限性,只是从生到死的片段,哪怕能活亿万年,在究竟意义上,也是没有价值的。虽然当下的存在有其价值,但从结果回望的话,如果宇宙都要毁灭,现前这一点价值,能否和终将毁灭的虚无相抗衡?如果不探讨生命的无限性,不找到答案,我们是无法安然活着的。
  从空间来说,人的存在同样微不足道。在浩瀚宇宙中,银河系是微不足道的;在银河系中,太阳系是微不足道的;在太阳系中,地球是微不足道的……更何况,每个人只是地球七十多亿人口之一。面对动辄几十亿、乃至百千万亿光年的时空,不知大家会不会有发狂的感觉?因为宇宙实在太大了,作为蝼蚁般渺小的个体,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但佛法告诉我们,心的本质就是宇宙的本质。生命中除了有限的层面,还有无限的层面。如果没有这样的答案,我觉得人是很难自处的。所以对无限性的追问,可以开阔视野,让我们找到生命的意义所在。
  怎么认识无限的心?我们生活在城市,在家面对的是柴米油盐,生活压力;出门面对的是车水马龙,水泥森林。头顶那片天空也被高楼切割,被雾霾遮蔽。在这样的环境中,心很容易被封闭。视野有多大,决定了我们的心量有多大。包括环境的视野,也包括知识的视野,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的眼界拓宽了,胸怀乃至生命也会被拓宽。更重要的,则是通过修行得来的对真理的体认,这是世间任何知识不能比拟的。
  佛教中,普贤菩萨被称为“大行”,在他所发的十大愿王中,每个行为都建立于无限的所缘,每一愿的对象都是“所有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刹,极微尘数诸佛世尊”及无量众生。虚空是无限的,菩萨的大愿和广行也是无限的。佛教关于无限的另一个表达是十方三世。十方代表空间,为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上方、下方;三世代表时间,为过去、现在、未来。庄子说的“四方上下为宇,古往今来为宙”,也是以空间和时间来说明宇宙。
  我们每做一件事,都要以无限的空间和时间为对象,建立这样的视野,才能和佛菩萨的心行相应。事实上,心本来就像虚空一样,但因为我执,因为认知的局限,使我们的世界变得很狭隘。小到只有一个人,一个家庭;或是一个企业,一个地区;最多就是民族、国家、世界。即使心怀世界,在宇宙中也是微不足道的。
  如何认识无限?佛法为我们提供了两种修行方式。一是以无限的时空和众生为所缘,这样的观修,有助于撤除狭隘的设定,使心回归本来状态。二是由观照力加以审视,超越有限、对待的心,直接认识无限。所以,佛教所说的无限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可以通过禅修抵达的。在禅意设计中,无限对我们有两点启发。
  第一,通过对无限的认识,打开心量,理解空的美。心和境是相互影响的,尤其是对凡夫来说,很容易心随境转。当我们只见眼前种种时,内心会有太多东西想要表达,表现在设计上,往往夸张、繁杂、一味堆砌。在这样的环境中,心会更加紧绷、拥挤而狭隘。而禅意作品多半采用减法,以简约干净的空间,帮助我们领略空的内涵。进而由境的空,导向心的空。
  第二,把有限和无限统一起来。作品本身是有限的,如果心局限于此,往往使作品成为孤立的存在。只有去除设定和边界,才能向外延伸。从建筑来说,中国古人很善于借景,把建筑作为整体环境的一部分来营造。让人在有限的空间,感受无限的世界;同时又在无限的视野中,体现创作的巧思。这种有限和无限的融合,能够以小见大,内外融通,对开拓设计思路有很大启发。

四、出世

  出世和入世,是说到佛教时绕不开的话题。中国传统的儒家比较入世,当然也有出世的部分,以隐士文化为代表。但这是偏于无奈的出世,所谓“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是抱负无法施展时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佛教的出世解脱之路,是透彻人生真相后的自觉选择,是对轮回之乐的主动舍弃。至于入世,则是出于慈悲而不舍众生,发愿帮助众生共同出离。在具体实践中,必须以出世心行入世事,是对出世的提升而非背离。这就注定两者的精神气质完全不同。
  儒家的关注点主要局限于当前社会,而佛法修行是立足于十方三世,通过闻思修树立正见,进而以空性慧审视世间,看到五蕴身心的无常、幻有,看到名利得失、荣华富贵的虚假本质,看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具备这样的认识,一方面可以本着菩提心积极入世,化世导俗;另一方面也能看到,所做一切不过是水月空花,从而不陷入对我的执著,对事的执著。哪怕做再多事,也不会觉得“我做了多少,多了不起”,不会因此造成负担。这是把出世和入世有机结合起来,在积极入世的同时,保有出世的超然。在禅意设计中,出世对我们有两点启发。
  第一,入世的设计是做加法,如果一味追求外在形式,难免造成偏差。比如以媚俗为接地气,以怪异为创造力,以奢华为高大上。这些设计非但不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还是对大众审美的误导。出世的设计则是做减法,在满足功能的前提下,以简约、朴素、低调的风格来呈现,让人少欲知足而不是刺激物欲,让人向内关注而不是向外追逐。在今天这个喧哗浮躁的物质社会,尤其需要这样一股清流。
  第二,入世的设计是满足自我需要,会增长欲望和世俗心。现代社会不断鼓动欲望,在带来满足的同时,也让人疲惫不堪。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放下物质享乐,追求返璞归真的生活,追求有品质、有禅意、有内涵的生活,让这颗向外驰骋的心得到休息。作为设计师,只有关注生命内在,才能创造出让人安顿身心的作品。这样的设计不仅不媚俗,不随俗,还要超越世俗,净化世俗,从而满足高层次的精神需求。

五、寂静

  寂静是代表作品蕴含的境界,传达的气息。平常人对寂静的了解偏向外在,指没有喧嚣、噪音的安静环境,但佛教所说的寂静,主要指内心安宁。佛教中,常和寂静相连的两个字是“涅槃”,即涅槃寂静。
  什么是涅槃?就是息灭内在躁动。我们内心总有各种妄想、情绪、烦恼在翻滚,此起彼伏,波涛汹涌。尤其是生活在网络时代的人,时刻被铺天盖地的资讯冲击着,控制着,想睡了,还在习惯性地刷着手机;想静一静,还在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一旦失去休息能力,就会使身心失去休养生息的充电机会,疲惫难以恢复,躁动难以缓解。
  怎样才能静心?佛教戒定慧的修行,就是一套次第清晰、且经过两千多年无数实践证明的有效方法。通过持戒不造恶业,使生活简单健康,避免不良外境的干扰;通过修定制心一处,使内心趋于安定,让烦恼没有活动机会;通过观照审视内在身心和外在世界,最终开启智慧,证悟实相。当狂乱的心得以平息,我们就会感受到生命内在的寂静和欢喜。在禅意设计中,寂静对我们有两点启发。
  第一,审视作品传达了什么气息。很多人观看弘一大师等高僧大德的书法时,会感到宁静的摄受力;而观看一些当代作品时,则会觉得心浮气躁。事实上,书画界早就把“有没有火气”作为评价作品的重要标准之一。所谓火气,其实就是浮躁,是作者心境的外化。在创作时用的是什么心,会通过作品传递出来。
  所有艺术创作都和作者本身的状态有很大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作品其实是作者的另一种存在,是作者精神气质的投射,故有“字如其人”之说。从量子力学的角度,一切现象并不是客观的存在,我们能看到什么样的世界,是自身业力系统和认知模式决定的。我们的所知所见,既蕴含着世界的能量,也蕴含着自己的认知模式。所以我们在观察世界时,并不是单纯的观察者,同时也是参与者。观察者尚且有这样的作用,何况创作者?艺术家本来是创造精神食粮的,如果我们带着浮躁、功利的心,作品必然心浮气躁,急功近利,那就是在制造垃圾食品。这是特别需要反思的。
  第二,我们希望通过禅意作品传递寂静的力量,前提是自己要有禅心,对无我、无相、无限有所体会。我们常常讲到加持力,从某种意义上说,不仅三宝有加持力,艺术创作也能传达“加持”,是一种让人产生共鸣的精神力量。我们带给大众的,是正面“加持”,还是负面“加持”?是带来安静,还是引起躁动?这些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创作者。只有提升自身修养,才能给社会提供健康的精神产品。

六、超然

  超然物外,坐看云起,是很多人向往的境界,但这并不是想一想就能做到的。如果我们不放下内在的执著、烦恼和压力,即使想要超然,也是力所不及的。怎样才能拥有超然的心?西方强调个性解放,主要是为了解除制度、信仰、传统的束缚;而佛法所说的解脱,是让我们解除错误观念及执著形成的束缚,解除内心的迷惑和烦恼。否则的话,即使拥有外在的一切自由,我们依然会作茧自缚。所以超然必须以智慧为前提,只有看清世间真相,放下一切执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会有坐看云起的心境。
  从另一方面来说,很多艺术家都会遇到创作瓶颈。尤其是有了一定成就后,这种难以突破的关口,会让人尤其焦虑。越焦虑,就越是难以突破。怎样超越困境?除了技艺的提升,离不开超然的心态。所谓超然,一方面是放下思维定式,解放思想,轻装上阵;一方面是离开舒适圈,尝试更多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不被名利所捆绑。如果一心只想争名夺利,本身已和艺术不相应了。当然这些都是通常意义上的超然,究竟的超然,是对生死的超越,对轮回的超越。
  在禅意设计中,超然既体现了作品的气质,也反映了作者的人生境界,对我们有以下两点启发。
  第一,作品不是为了张扬自我,否则就不可能超然。如果作者太看重自我,一心想要张扬自我,突显自己的与众不同,本身就是一种贪嗔痴,必然会非常辛苦。事实上,这正是很多艺术家的痛点所在。只是因为有了一层艺术的包装,似乎让这种贪嗔痴有了某种隐蔽性和合理性。但不论它的表现形式是什么,其本质依然是烦恼,是带来痛苦的源头。
  第二,在设计中不媚俗,不落俗,否则就不可能超然。当然,这并不是不考虑大众需求,只顾自娱自乐,而是在入世中保有出世的超然,让作品以自然、自在的方式存在,不增不减,不偏不倚。不论设计还是艺术创作,都是要为众生服务的,但这种创作必须来自生活又高于生活,随顺世间又超越世间,才能不被贪嗔痴所转,为社会创造真正有营养的精神财富。

  以上,是对“无我、无相、无限、出世、寂静、超然”的解读。这十二字箴言既是禅意设计指南,也是一种生命境界。有道是“功夫在画外”,这个功夫是什么?通常是指全方位的文化修养,但我觉得,还应该包括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对世界真相的审视。如果离开这两点,文化修养就会流于表面,流于知识和技巧。
  当我们发心走向觉醒,把设计作为践行十二字箴言的过程,这样的艺术创作,就不局限于一种“艺”,一种“术”,而能成为载道之器。所以我们讲到禅意设计,不仅要从专业角度和表现方式来思考,激发创作灵感,更重要的是学习佛法智慧,提升生命境界。只有打造优秀的生命作品,成为最好的自己,才是真正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