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群法师

  人生是学习的过程,成长的过程,也是不断解决问题的过程。可以说,我们从小到大的所有学习,最终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即使纯粹出于兴趣的学习,也是在解决精神需求。而对每个问题的解决,又会成为人生路上的足迹,将我们导向不同的未来。
  有句话叫作“活到老,学到老”。这种学习是永无止境的,因为人生总有新的问题需要解决,除非你故步自封,不想提升。事实上,一旦停止学习,人生也就失去了活力。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等机构的大力提倡下,终身学习和终身教育的概念,已在世界范围内形成共识。
  究竟应该学什么?取决于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人生问题林林总总,大体可分为两类:一是现实的问题,一是永恒的困惑。现实问题包括基本生存,及家庭、感情、事业、地位、人际关系等,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但这并不是人生的全部,作为万物之灵,人类有别于其他动物的关键在于,我们还会追问生命真相——我是谁?生从何来,死往何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永恒的困惑,并没有随着科技发展找到答案。
  人们曾经以为,科学会解释一切并最终取代宗教。事实上,在人类可以探索太空并不断有最新发现的今天,我们对自己的认识依然模糊不清,对内心的烦恼依然束手无策,对人生的目标依然无从确定。这就离不开对宗教的了解,因为它给我们指明了一条向内寻找的道路——由调心,而安身立命;由修心,而明心见性。
  从原始社会以来,信仰伴随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过程。流传至今的,有佛教、基督教、天主教、印度教、伊斯兰教、道教及各种民间信仰。据有关统计,在全世界七十多亿人口中,有信仰者约占百分之八十,其影响体现在方方面面。就个人而言,主要在于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的形成,及为人处世的方式。
  以下,重点从佛教的角度,探讨信仰与人生的关系。

一、信仰可以建立道德准则

  说到宗教信仰,和道德密不可分。可以说,宗教是世界各民族建立道德准则的基石。可能有人觉得宗教是形而上的,并不是生活必需,但他们需要道德吗?需要和谐安定、彼此信任的生活环境吗?在一个社会中,如果不讲道德,缺乏做人规范,终将导致人人自危的结果。事实上,这正是我们面对的现状。为什么今天会有层出不穷的负面新闻,有种种让人叹息甚至恐惧的不良风气?究其根源,就在于道德缺失,在于我们对道德的认识不足。
  中国传统社会是以儒家宗法制为基础。在这个背景下,道德是维系人与人、人与家庭、人与社会等一切关系的行为准则。也因此,道德似乎只是社会的要求,而非个人所需。
  这种观念会带来什么结果?当大家都遵守道德时,我们也会这么去做,但只是为了遵守约定俗成的规则,并不是自觉的选择。所以当大家都不遵守道德时,也就不必循规蹈矩了,甚至会觉得,遵守道德就意味着吃亏。我们能看到财富、房子、汽车的价值,看到眼前实实在在的价值,却看不到道德蕴含的价值。这使得我们在没有利害关系时,还愿意谈一谈道德;一旦面对利害冲突,需要在道德和利益之间作出选择时,就会轻易舍弃道德。问题是,当人人都为一己私利不顾道德时,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如何才能重建道德,使之成为人们的第一选择,而不是用来说说的口号?关键是认识道德的价值。只有认识到位,才能在生活中自觉践行。说到价值,离不开道德的思想基础。
  1.立足于世间哲学
  从世间哲学的角度,道德和高尚理想有关。有正向的人生追求,才会遵循相应的道德准则。儒家推崇的有德君子,就是作为道德标杆的存在。最基本的,是践行仁、义、礼、智、信五常,并具备自省、克己、慎独、宽人等素养。千百年来,“君子喻于义”“君子坦荡荡”“君子成人之美”等关于君子的描述,始终被人们用作对美德的赞扬,对自我的期许。而在“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人生中,也以“立德”为最高境界,胜于文韬武略,世间功名。
  在这样的文化传统中,人们向往君子之德,就会自觉遵循道德,因为那是成为君子的途径,于己是见贤思齐,于人能得到肯定。但脱离这一背景,道德就会被架空。曾几何时,社会上甚至流行起“道德多少钱一斤”的调侃。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人们心中,财富成了最迫切、最重要、甚至压倒一切的目标,而道德已得不到什么养分。不仅如此,在欲望的驱动下,各种不道德行为反而肆意生长。
  想要改变这一状况,必须重建价值体系。当有德君子真正受到推崇,目标导向才会随之改变。这是以结果纠正行为,就像社会上开始重视学历后,高考、中考甚至小升初都成了大家关注的热点。但在今天这个金钱至上的时代,仅仅依靠思想引导来提倡道德,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2.立足于对神的信仰
  除了哲学,道德也来自对神的信仰。如基督教国家是依对上帝的信仰建立道德,伊斯兰教国家是依对真主的信仰建立道德。自美国建国以来,总统和首席大法官在就职仪式上,都要手按《圣经》宣誓。这种集宗教、道德、法律含义于一身的仪式,充分说明了宗教和道德的密切关系。
  人们相信宇宙中有万能的主宰神,既决定现世幸福,也决定未来归宿。只有信仰神,遵守神的旨意和相应道德规范,死后才能进入天国,与神同在。否则就会堕入地狱,被不灭的烈火所惩罚。这是把信仰、道德和人生幸福形成捆绑——想要得到今世乃至永生的幸福,就必须信神并遵守道德。
  可以说,这种道德有着强大的背景,但它的弊端也在于此。如果你不信万能的神,依此建立的道德就会失效;如果你半信半疑,道德的力量同样会被打折。所以当神的权威不断受到挑战后,即使是传统的基督教国家,由信神带来的道德约束力也在随之减弱。
  3.立足于人性论和因果观
  与神教的区别在于,佛教不认为宇宙中有万能的神,其道德观是依托佛陀揭示的生命发展规律而建立——那就是人性论和因果观。这也是佛法对人和世界的认识。
  首先是人性论,基于对自身的认识,说明人为什么要遵循道德。每个人都希望成为更好的自己,成为智慧、幸福、安乐自在的人。那么,怎样让自己变得更好?佛法告诉我们,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五蕴假合,由一大堆想法和情绪组成。由不同的观念,造就我们的心态,再由心态造就人格和生命品质。
  其中,善心所和道德行为可以造就健康的人格,高尚的生命品质;而不善心所和不道德行为,则使人格和生命品质由此堕落。从心行的产生,到人格的建立,不是佛菩萨说了算,而要遵循客观规律,也就是我经常说的“心灵因果”。这种因果是即时的,当下就能感受到;同时也在不断积累,并由这种积累影响未来的生命走向。也就是说,道德行为具有现前和究竟两种利益,反之亦然。
  当我们认识到,善行能使自己得到正向成长,而不善行会在生命中留下不良记录,基于对自己的负责,就会自觉选择道德行为。这不是为了做给谁看,不是迫于社会压力,也不是害怕某种外在力量的惩罚,而是为了成就更好的自己。现代人注重养生,但只是在色身下功夫,不知道修心才是根本,遵循道德才是保健。这才是由内而外的养生,是从今世到尽未来际的养生。
  所以说,佛教是基于人性论和因果观来确立道德的价值。这种道德观不需要借助外在权威,而是可以从自身实践来检验的,在当今社会更具有普世性,更容易为大众所接受。它不仅有利于个人成长,也有利于社会和谐。比如佛教提倡的五戒十善,于人于己都有莫大利益。只要多一个人遵循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贪、不嗔、不痴的道德行为,社会就会多一份安定。
  当我们在遵循道德的过程中,感受到这些行为对自身和社会的改变,就会因此得到正向激励,产生进一步实践的动力。这种精神力量不是物质能给予的。所以从佛教的道德观来说,个体价值和社会价值是相互增上的。如果不落实到个人,只谈道德的社会价值,很难使人长期、自觉地坚持;如果不落实到社会,只是严以律己的个人道德行为,作用难免局限,缺乏普世价值。

二、信仰可以引导精神追求

  现代人熟悉物质追求,从房子、汽车,到衣服、食物,“买买买”已是生活常态。而网购的普及,更使人不受任何制约,随时可以在线购物。在满足生活所需的同时,也能借此排遣空虚,缓解压力。所以,对物质的追求正以几何级数增长。但说到精神追求,多数人会觉得有些陌生,有些抽象,甚至有些过时。
  那么,物质可以解决一切吗?事实上,今天的人并没有因此满足,反而日益迷惘。在过去的穷困年代,我们以为有钱就能幸福。现在很多人有了钱,有了房,有了车,有了以往希求的种种,为什么还是不幸福?问题就在于,没有健康的心态。
  幸福是由心感受的。当内心焦虑、恐惧、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当内心有种种疾病的时候,是没有能力感受幸福的。我们知道疾病会损害健康,同样,心理疾病会破坏幸福,是幸福的天敌。
  近年来,政府也在大力提倡两个文明建设。因为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心理问题正日益显现,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那么,怎样才能建设精神文明?必须有健康的精神追求,包括对永恒问题、完善人格和文化艺术的追求,这都离不开信仰。
  1.对永恒问题的追求
  首先,是对永恒问题的思考。比如我是谁?何为命运?活着为什么?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世界的真相是什么?这是哲学和宗教致力解决的。可能有人会说:为什么要想这些?对我的生活有什么意义?事实上,这是让我们从一个高度来审视人生。在茫茫宇宙中,在亿万年的时间长河中,这短短的一生,不过是刹那生灭的瞬间,到底用来做什么,才能不负此生?如果没有高度,我们是看不到人生意义的,不过是茫茫然地随业流转。
  答案在哪里?世间科学主要是解读物质现象,而哲学和宗教是探讨世界本质,但方法各异。其中,哲学是通过理性和思考认识世界,是玄想而非实证,无法直达本质。所以从古希腊开始,哲学家们从不同角度,不断推翻之前的理论,至今莫衷一是。而神教把一切终极答案归于造物主,对非信徒来说,其实是属于“不可知论”。
  佛法告诉我们:要解答这些永恒问题,必须开发生命本具的智慧,向内而非向外探寻。这是佛陀在菩提树下证悟时,以智慧亲见的真相。学佛,就是在佛法指引下,像佛陀那样,以追求真理、走向觉醒为己任。具有这样的精神追求,我们才能活得明明白白,才不会在浑浑噩噩中虚度。
  2.对完善人格的追求
  其次,要造就健康的心态、人格和生命品质。说到完善人格,离不开对心性的认识。在中西方哲学中,关于人性是善是恶,自古就有很多争议。儒家说“人人皆可以为尧舜”,也说“人异于禽兽者几希”。如果想要成圣成贤,就要从诚心、正意、修身开始,进而齐家、治国、平天下。
  佛法同样认为众生有两面性,既有佛性,有觉悟潜质,也有魔性,有三毒烦恼。究竟成佛成魔?取决于对人性的正确认识,也取决于我们发展什么。在修行成就之前,我们被魔性牢牢掌控,被贪婪、仇恨、嫉妒、自私等不良心理主导,不断地制造烦恼,轮回生死。但佛陀证悟时发现: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有自我拯救的能力。这个发现使生命充满希望,也是佛陀带给人类最大的价值。
  我们想要成就佛菩萨那样的生命品质,就要通过修行摆脱魔性,完善人格,进而修定发慧,所谓“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
  3.对文化艺术的追求
  第三,是对文化艺术的追求,属于现世的精神生活,同样和信仰密切相关。西方艺术史中,很多著名作品直接取材于天主教、基督教的教义,大量的壁画和雕塑,本身就是为教堂创作的。中国传统艺术中,从石窟造像到唐人写经,也是人们为表达对佛教的虔诚所作。可以说,它们都是服务于宗教,是对信仰的供奉,只是附带成了艺术品。
  中国的书画、诗文讲究意境。所谓意境,就是思想境界,这也离不开佛法。因为儒家文化重视现世,缺少离俗的超然,出世的自在,所以很多古代文人都喜欢诵读佛经,通过《心经》《金刚经》《维摩诘经》《六祖坛经》的法义提升心境,反映到作品中,自然格调高远,不同凡俗。来自佛法的影响,在王维、柳宗元、苏东坡、王安石等历代大家的作品中随处可见。
  总之,从探索永恒、完善人格到文化艺术,不同层面的精神追求都离不开信仰。对国人来说,佛教自传入以来,既弥补了中国本土文化的不足,也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

三、信仰可以使人心态超然

  很多人向往超然的心态,向往诗和远方。因为在生活中,对感情、事业、家庭、人际关系的执著,给我们带来种种烦恼和压力,让人不堪重负。进一步,我们还会对这些执著对象产生永恒的期待,无法面对它们的变化,更不能接纳失去的痛苦。这就使得我们拥有越多,反而越焦虑,越恐惧,越没有安全感。因为拥有越多,变化的概率就越大,失去的机会就越多,遭受的打击也越频繁。
  而今天又是一个瞬息万变的世界。过去的人,可以几十年在一处安居乐业。但在全球化的时代,各国发生的事件都可能波及世界,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同时,现代人的活动范围日益增大,每天乘车搭机,奔波在不同场所。这都使得生活中充满不确定、不安全的因素。
  如果我们对外境过分依赖,就会恐惧变化,每天在患得患失中,活得很累。怎样才能在无常的世间保有超然,云淡风轻地面对一切?是需要智慧的。
  1.以缘起法审时度势
  儒家关心现世成就,看重成家立业、荣华富贵,当我们有这样的定位,必然会对家庭、感情、事业产生依赖。有道是“人到无求品自高”,只要有所求,有所依赖,就会被所求对象的变化左右,不得自在。
  而佛教对人生的认识,主要体现在轮回观和心性论,正好弥补了儒家文化的不足。轮回观,让我们看到生命的长度。生命不只是这一世,还有无始的过去和无尽的未来。心性论,让我们看到生命的深度。生命不只有感觉到的六识,还有感觉不到的潜意识,储藏着曾经发生的一切生命经验。所以不必纠结于一时得失,而要从更高的角度审视生命,看到现在拥有的一切,是遵循因缘因果的规律,所谓“缘聚则生,缘散则灭”。
  世间所有现象,包括人自身的存在,都是由众多条件决定的,是条件关系的假相。因缘和合,事物就显现;因缘消散,事物就败坏。因为一切是缘起的,只要其中一个条件变化,结果就会随之变化。所以变化才是常态,不必害怕,更不必拒绝。
  事实上,变化也意味着机遇,好的固然可以变坏,坏的同样可以变好,关键是我们创造什么因缘。佛教所说的随缘,就是以智慧审时度势,根据当下因缘作出最佳选择,然后在因上努力,并接纳任何结果。成功固然值得欢喜,失败也不是最终结束,而是可以作为新的起点,继续在因上调整。
  2.从缘起法认识空性
  缘起的另一个内涵是无自性,也就是空性。关于此,《心经》的解读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是指存在的现象,从本质上说是空的,只是条件关系的假相。此外,《金刚经》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也告诉我们:过去发生的一切,不管多么风光还是失败,就像曾经的一场梦。只不过在这梦中,还会伴随各种影像和爱恨情仇。当我们真正看清事物的真相后,还会那么在意得失吗?
  除了在认识上看破有为法的虚幻,我们还要通过禅修证悟空性,进而安住于空性。这样的话,我们同样可以工作生活、待人接物,但没有任何粘著,也就是《金刚经》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当心没有粘著时,就像虚空一样,尽管有云彩飘来飘去,但虚空是如如不动的,不会被干扰;也是湛然澄澈的,不会被污染。
  其实,心本来就有无住的智慧,有不粘著的能力,只是被无明遮蔽。佛教所说的明心见性,就是让我们通过修行证悟空性,开启这种智慧和能力。那么在面对各种念头和外境时,就能时时保有超然。
  当我们真正体证空性,安住于空性,不仅能接纳现实中的一切变化,即使是面对生死,也能自在无碍。过去很多祖师大德能坐脱立亡,并不是什么神话,而是体证了不生不灭的觉性。对他们来说,生不是开始,死也不是结束,哪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当生死都不在话下,还有什么可焦虑的呢?
  汉魏之后,儒释道成为中国文化的主流。其中,佛教虽然属于外来文化,但传入中国两千多年以来,对哲学、文学、艺术产生了全面影响。我们今天学习中国传统文化,一定离不开佛教,否则是不完整的。
  中国人很有福报,既接受了儒家思想,能积极入世;又接受了佛法智慧,能保有超然。如果没有出世的情怀,那么得意时会执著,失意时会受挫,都会让人很累。但能以出世心做入世事的话,得意时不执著,失意时不在乎,不论世间如何流转变化,都能成为修行的功课,安然接纳,历境炼心。这是何等自在!所以说,不论我们从事什么行业,佛法这种安心的智慧都是大有裨益的。

四、信仰可以培养慈悲大爱

  大爱是相对小爱而言。小爱即世间的亲情、爱情、友情,是人们熟悉并追求的,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妻子丈夫等亲缘关系,及朋友、同事等社会关系。这些围绕自我建立的小爱,固然会给人们带来很多快乐,但问题同样在于这个“自我”。
  因为人有自私的本性,即佛教所说的我执。当一个人过分在乎自我、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时候,就会与他人造成对立。在社会新闻中经常可以看到,即使在父母和儿女、丈夫和妻子等至亲之间,也会因意见不和、财产纠纷而对簿公堂,甚至大打出手。至于兄弟反目、朋友恩断义绝、合作伙伴相互坑害之类的矛盾,更是屡见不鲜。当人们与身边亲友都无法和谐相处时,也给整个社会带来了戾气。
  从另一方面来说,随着经济的发展,贫富悬殊日益增大。当双方都不能正确看待和使用财富时,这种差距很容易引发对立,使一些人产生“仇富”心态,影响社会安定。
  如何才能解决这些问题?特别需要倡导爱的教育,让人们学会爱,进而从小爱提升为慈悲大爱。只有更多的人投身公益,不是靠少部分人做,而是在全社会形成互助的风气,才能减少贫富对立,给社会带来温暖。这就离不开文化的影响。
  1.有我之爱是有限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就是文化的产品。其中包括学校的教育,也包括家庭、社会、书籍的影响,它们共同造就了我们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影响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决定了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儒家讲究伦理纲常。“五伦”就是针对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基本人伦关系,提出“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的相处之道。此外,儒家特别强调仁爱。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种爱并不关乎亲缘,而是出自人的良善本能。进一步,还要将这念人人具足的恻隐之心向外延伸,发扬光大,从关爱亲友到关爱社会。但儒家在倡导“仁者爱人”的同时,还提出“爱有差等”。可见这种仁爱虽然广大,却是有差别的,是根据和“我”的亲疏远近、利益关系来分配的。
  基督教倡导博爱,并积极从事慈善事业,帮助贫苦大众。但被爱的只是人,却把同为生命的动物当作人的食物。即使在人类中,被爱的也只是教徒,而同样是人的异教徒却受到诅咒。此外,因为一神教的排他性,还会引发宗教之间的战争。这些矛盾都和“我”有关。
  只要有“我”,就会有自己和他人的分别,有亲疏、好恶的分别,有民族、国家的分别。当内心有这些界限,就会产生二元对立,彼此冲突。所以说,有“我”的爱,再大也是有限的,不能遍及一切。
  2.无我才能慈悲大爱
  佛教所说的慈悲大爱是平等的,无分别的,只要有一个众生被排除在外,就不能圆满慈悲。怎么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理论基础就是无我。因为无我,才没有我和他的分别,没有亲疏,也没有任何对立。这样才能彻底利他。大家听到“无我”不要恐慌,这不是说你不存在,而是要否定我们对自己的错误认定。
  这就需要智慧的引导,帮助我们真正找到自己,同时体会到,“我”和六道众生本来就是一体的,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否则的话,我们可能会觉得:众生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众生不感兴趣,为什么要利益他们?这么做对我有什么意义?
  只有体认无我的智慧,认识到自己和众生本是一体,利他才会成为必然的选择,因为帮助众生其实就是帮助自己。就像我们的脚受伤,手自然会去帮助,不会觉得“我明明是手,为什么要帮脚”,也不会有任何利害、得失的考量。
  菩萨之所以能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正是把众生和自己视为一体,就像手和脚那样。只要众生有需要,有困难,便会自然而然地心生慈悲,无条件地给予帮助,没有任何期待,不求任何回报。这样的慈悲是无限的,没有一个众生是菩萨不愿帮助的。这就是大乘的菩提心,是一种崇高的利他主义愿望——我要走向觉醒,并帮助一切众生走向觉醒、离苦得乐。生起这种愿望,才是成为大乘佛子的标志。
  除了发愿,更要通过不断练习,把菩提心的修行落到实处。慈悲,就是与乐拔苦。从调动恻隐之心开始,到培养仁爱之心,圆满慈悲喜舍四无量心。这种修习是有次第的,从对一个人练习,到对十个人练习,到对百人、千人、万人练习;从对有关系的人生起慈悲,再对没关系的人生起慈悲;从对喜欢的人生起慈悲,再对不喜欢的人生起慈悲;从对人类练习,再对一切众生练习。在座上座下的练习过程中,不断超越我执,超越贪嗔、好恶、有限的设定。
  关于慈悲大爱,佛教和儒家、其他宗教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是否“无我”。只要有我,就会带来不同的局限;只有无我,才能生起无限的慈悲。

五、信仰可以解决生死归宿

  国人避讳谈“死”,视之为不吉的话题。又或者,总觉得死是别人的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我们在世上忙来忙去,拼命赚钱,拼命做事业,即使有了这辈子花不完的钱还不够,仿佛可以永远活下去,永远赚下去。从来没想过,死亡必然到来,也必然会带走这一切。但什么时候死是不一定的,可能是明年,也可能是明天,甚至可能是下一秒。那些猝死的人,如果想到生命会戛然而止,还会那么奋不顾身地追求,不为死亡做一点准备吗?遗憾的是,很多生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走了,而且越来越年轻化。
  当我们听到这样的新闻,看到身边亲戚朋友的死亡,内心会不会有一种恐慌?在西园寺和心理学界联合举办的“佛法与心理治疗”论坛上,与会者曾就“死亡焦虑”的主题展开探讨。我也代表佛教界作了讲座,通过对《心经》的解读,阐述了佛教的生死观。不少与会心理学家听后表示,佛法对死亡问题的解决最为彻底。
  如果我们从来不思考死亡,也不为死亡作任何准备,一旦死亡来临,就会痛苦、茫然、不知所措,最后在抢救和折磨中无奈离去。这是今天很多人的生命结局,是不是有些悲哀,有些草率?难怪古人把“好死”列为五福之一。
  怎么才能无忧无惧地安然离世?就要了解死亡的真相,未来的归宿。我们现在所受的教育,不管唯物论的“人死如灯灭”,还是儒家的“未知生,焉知死”,都没有解答这个问题。那么,死真的是一了百了吗?真的不需要作任何准备吗?很多人年轻时还觉得无所谓,但年龄渐长之后,“怎么死?去哪里?”的惶惑就会时常浮现心头。
  探寻死亡真相,解决死亡问题,不仅是我们今天面对的,也是佛陀当年出家的原因,是佛法修行的重点。佛陀之所以放弃王位而出家,就是看到老、病、死的痛苦。从死亡的角度审视,不论青春、美貌还是财富、地位,都是过眼烟云,分文不值,所以他决定去追求生命永恒的价值。经过六年苦行,最终在菩提树下证悟不生不灭的境界。那么,佛教是怎么认识死亡的呢?
  1.死亡并不是结束
  佛陀证悟时发现:生命不只是这一生,而是在无尽的流转中,由生向死,死而复生。今生只是生命延续中的一个片段,就像一片浪花。这一期的生死,也不过是一片浪花的生灭而已。浪花有生有灭,但大海如如不动。如果认识不到生命的大海,而是活在浪花中,觉得浪花就是一切,就会被浪花的生灭左右。如果我们能从生命之海来看生死,体会到生命的无限,而不是局限于浪花,就不容易焦虑了。
  中国的悟空号发现,在宇宙中,我们看到的物质世界只占5%。此外,暗物质占27%,暗能量占68%。心理学家也说,生命有意识和潜意识两个层面。其中,意识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潜意识才是深藏海底的巨大山体。这都说明,我们的视野非常有限。学佛,就是帮助我们开启智慧,从宏观的视角认识生死。
  除了轮回,佛法所说的涅槃、往生和菩萨道思想,为我们指明了生命的真正归宿。很多人把涅槃等同于死亡。其实,涅槃是对迷惑烦恼的彻底平息,是证悟不生不灭的境界,包括有余依涅槃和无余依涅槃。前者的五蕴果报身还在,后者才是灰身泯智,意味着色身的消亡。所以涅槃不等于死亡,活着一样可以证悟涅槃。
  净土法门也是解决死亡焦虑的重要途径。对于修行人来说,如果今生没能证悟怎么办?阿弥陀佛所发的悲愿,让学人可以通过信愿行积累资粮,由一心念佛,借助佛力往生极乐。那是无限安乐的所在,是阿弥陀佛对众生的慈悲接引。所以念佛人把死亡称为“往生”,是脱胎换骨的新生。看到这样的光明前景,还会畏惧死亡吗?还会有任何不舍吗?
  此外,菩萨的无住涅槃是在证悟后为大悲所驱动,继续在轮回中救度众生。菩萨道修行要建立无尽的悲愿,以轮回为战场,在十方世界不断地救度众生,帮助众生从迷惑走向觉醒。正如《普贤行愿品》所说: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此愿望无有穷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身语意业,无有疲厌……这是何等的气势,何等的愿力!有了这样的愿力,就会根据众生的需要随类化身,哪里需要就到哪里,转被动受死为主动选择,转生死焦虑为悲愿无尽!
  2.临终关怀
  临终关怀,是帮助人们面对死亡的方法。哲学家说,哲学是为死亡做准备。其实,宗教更是为死亡做准备。佛教中,“念死无常”是修行人必须具备的基本认知,既是正行,也可以是一切法门的前行。真正的修行人,时时都在为死亡做准备。想到死亡随时都会发生,就不敢有任何懈怠。
  佛教把生命分为四个阶段,生下时是生有,在世时是本有,死亡时是死有,此生结束到下一生之间叫作中有,就像在世间结束一份工作,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的中间阶段。当一个人离开世界时,如何从此生过渡到下一生?是什么在决定生命去向?除了往昔业力,临终一念也很关键。
  如果生起善心,就能使善业尽快成熟;如果发愿往生,资粮具足,就能蒙佛接引;如果临命终时被人各种恼乱,生起强烈的贪著或嗔恨,就会堕落恶道。所以佛教非常重视临终关怀,要在生死关头为临终者作好心理引导,让他放下尘世的一切牵挂,了解未来去向,对弥陀悲愿充满信心,愿离娑婆,愿生极乐。同时,通过念佛或称念三皈,帮助临终者调整心行,安住正念。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外在助力。
  现在西方也有安宁关怀,对没有医学治疗意义的重病患者,在减轻他们身体疼痛的同时,给予心灵疏导和关爱。这种关怀也包含信仰的引导,使他们安然并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旅程。

六、信仰可以找回自己

  今天的世界变化得这么快,这么丰富多彩,各种媒体、娱乐、游戏、科技产品,以及发展中的人工智能、虚拟世界,使我们对外界的依赖日益严重。除了工作,很多人时刻刷着手机,刷着各种碎片化的信息,无法静静地面对自己,甚至失去了休息的能力。虽然身体早已疲惫,却无法入睡,还在难以自控地刷着。在最新的《国际疾病分类》中,已专门为“游戏成瘾”设立条目,并明确诊断标准,以帮助精神科医生确定患者是否对游戏产生病理性依赖。此外,手机综合症、晚睡综合症等时代病,也已成为世界性问题。
  在铺天盖地的信息中,人类对自我的迷失越来越深,问题越来越多,心智越来越不正常。与此对应的,则是被科技武装起来的、前所未有的破坏力。这就使得世界危机四伏,防不胜防。
  根本的解决之道,就是从人心入手。内心和平,才有世界的和平;内心安定,才有世界的安定。东方文化,尤其是佛法智慧的最大作用,就是帮助我们认识内心,找回自己,造就健全人格。所以近年来,佛教在西方国家的影响越来越大。很多心理学者都在学习佛教的教理和禅修方法,将之运用于学科建设和临床治疗。
  人也是一个产品,需要通过正确方法来打造。一方面,是通过闻思经教,接受智慧和觉醒的教育,从而调整观念,解决人生困惑;另一方面,是通过止观禅修平息烦恼。这样的话,就能在正见指导下,造就良好的心态,健全的人格,最终成就高尚的生命品质,成为佛菩萨那样美好的自己。
  学佛不是向外求,对三宝建立依赖的目的,是导向内心。我们以三宝为皈依对象,但这不仅是指佛像、教法、僧众这些外在的住持三宝,还有内在的自性三宝,就是我们本来具足的觉性。我们依止善知识,正是为了通过听闻正法,依教奉行,最终认识自己,而不是把佛菩萨或善知识当作偶像崇拜。
  以上,主要从佛教的角度,通过建立道德准则、引导精神追求、使人心态超然、培养慈悲大爱、解决生死归宿、找回自己六个方面,讲述了信仰的作用。希望大家通过对智慧文化的学习,断恶修善,成就高尚品质,对社会的健康发展作出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