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心谈   图 │ 智予

  手拈荷花染心香,展颜一笑禅机透。无计能设常自然,圆满生命离有漏。

  8月25日,一个细雨濛濛的秋夜,来自各地的书友们汇聚在西园寺拈花堂,共襄一场名为“觉醒的艺术”的沙龙雅事。善跃师兄和宋泳先生的琴箫合奏《寒山僧踪》为沙龙暖暖地拉开了序幕。“夜客访禅登峦峰,山间只一片雾朦胧,水月镜花心念浮动……”善跃师兄动情的吟唱,将大家带入禅意悠悠的大山深处,曲径通幽,空山无人,如梦如幻。

  主持人程瑞芳请出本期沙龙的主讲人、知名设计师陈熙,来为大家开启一场《从建筑设计到生命设计》的心灵之旅。究竟是什么触发了拈花堂的设计?此次设计与陈熙以前的设计有何不同?在此之前,他的生命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变化?且听陈熙慢慢道来——
  陈熙以前从事过多种职业,最终选择当设计师。他设计过许多民宿和酒店,在设计过拈花堂后,心态与以前大不一样,“一切顺其自然”是他当下写照。
  当今时代,人们对生活空间的需求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各种商业街、商业建筑满足了人们形形色色的物质需求。以前陈熙经常出差,看到国内的航站楼特别多,为了达到某种感觉,设计者不惜花费很高的代价。高铁车站的建筑也是如此,有次陈熙去乘高铁,意外地发现有一个楼上不去,结果歧路知返,为时已晚,火车误点。
  陈熙所在公司经历过黄金十年,为扩大业务或与客户沟通,他穿梭于各个城市,不停考察,看展会,参加高峰论坛,学习国外的各种建筑风格,开阔眼界,但同时也是在逃避中国文化的传承。这样越走越远,活在掌声中,活在别人的希望中,活在奖项的追求中,这样的活法,其实只是为了获取更多项目,获得更多发言权。
  他设计的上海希尔顿酒店有个总统套房,为了做出高档次、高价位,往里面不断填充昂贵的物品,光卫生间的大理石等就要几十万,沙发二三十万,追求高大上,现在看来有点“土”。陈熙的一位国外的朋友说,中国人做的欧式设计,就是设计一个罗马柱,外加法国的屋顶,英国的基础。这样的设计,其实是在拼凑奢华。
  急功近利只会造出畸形的建筑,陈熙认同这一观点。畸形化主要是由浮躁的心态造就,过份追求现代化,盲目西化,没有了中国建筑自身的特点,自己的味道。这样的追求,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最终因得不到满足,便会失落,产生种种纠结。陈熙曾经住过一家有特点、有味道的酒店,至今不能忘怀,在那家酒店里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一打开窗,便是辽阔的大海。
  陈熙平时太忙,很少回家,每次回到家常常是放下包就走。不断地到世界各地看各种名牌,各种展览,停不下来,没有时间同自己相处。难道生命就该是这样吗?由于自我重要感和优越感的存在,想要主宰身边一切,得不到时就失落,内在的生命品质得不到提升。
  去年,陈熙在上海的“厢”参加人文雅集,济群法师的开示对他触动很大:你的人生是产品还是艺术品,你的设计呢?陈熙感慨,生命需要精心雕琢,不应该再随波逐流。究竟以什么样的作品向世界呈现?好的作品要具有什么样的能量?能让人感觉身安和心安,才是好作品。

  接下来,陈熙和书友们分享了对济群法师艺术设计十二字诀的体会:
  无我:人是自然的一部分,放下执著,是为了利他。要多考虑客户的需求和投资回报等,不能仅仅为了与众不同而做设计。
  无相:打破二元对立,才能体会空,从而带来灵感;才能更好地就地取材,用最少的钱做出让人感觉最舒服的空间。进入这样的空间,不觉得哪里好,也不觉得哪里不好。
  无限:想要让作品面向未来,必须在做人上发生改变。在有限空间能感知无限,建筑与周围须融为一体;明了无限的价值,在设计时不断追问生命的终极问题,打破对现实和利益的执著。
  出世:要用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如果进入设计空间后,一味张扬自我,就会让人心浮躁,这缘自内心的不自信。而那种能满足生命内在需要的设计,则显得低调、朴素。所谓“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要有底层踏实的做事能力,还要有高层的视野和胸怀。
  寂静:去掉堆砌的东西,息灭烦恼,内心就会变得宁静,让空间有更有加持力,让人身心俱安。只有把心调到安静状态,作品才会不一样。
  超然:一切如梦如幻,唯有通达空性,作品才会超然。做到不粘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设计时要有无所得的心态,慢慢地开始使用减法,使作品更加低调、朴素,有内涵。
  有一张照片曾让陈熙深深感动:夕阳下,一位黄衫义工和一位灰袍法师安祥地走过改造后的西仓库,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周围一片宁静祥和。
  陈熙说,来西园做设计前,开工程会议一般都是不断互相指责对方工作的不到位,而拈花堂二期的一次工程检讨会却与众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检讨,一位师兄打印了好几张纸,检讨自己存在的一大堆问题。轮到我检讨时,也讲出很多问题。大家不但正视问题,而且能及时解决问题,通过检讨来改变心态,在改造自己生命的同时,完成了设计的改造。
  设计中节俭的原则,能体现心念的简化。今年陈熙设计的一个项目,是黄山风景区曙光木屋,许多木料和石头都是从另一个酒店拆下来后再次加以利用。
  在设计甘露别院时,陈熙摒弃一切多余之物,不断修改设计方案,简化图纸。他说,这个过程是在提升生命品质,生命是心的作品,设计是生命的外延,有什么样的心,就会有什么样的作品。同样的项目,不同的发心,其实都能体现从建筑设计到生命设计的历程。
  陈熙自述完毕,主持人程瑞芳不失时机,对他连连发问,双方的“交锋”,燃起几许照亮艺术的生命火花:
  程:无我的设计,没有我,会不会导致没有自己的风格,难于立足于世?对无我和有我,如何加以分别和平衡?
  陈:抛弃自我后,风格反而放开了。有一位摄影师曾开玩笑说,你的作品像狗拉出来的,件件有你的气味。放下自我后,思路和视野开阔了,就可以满足不同的需求。以前常常为了某个设计作品的颜色,与客户争论不休,现在想来很可笑,这种执著源于无明。
  程:济群法师曾说要设计一条从禅堂通向食堂的路,如何以出世的心建好这条路?
  陈:出世出离的是心,不是身。事情过了很久仍放不下,就会产生执著,吃饭时也要懂得放下。济群法师说,要具备无所得的心态,设计的过程中也要无所得,做完事后心要放空,不用再去纠结。
  程:何为减到减无可减?拈花堂中哪些东西必须减,哪些不可减?
  陈:最需要留的是我们这些人。功能性的东西是必要的,摆设都可以减,减不是简陋,人进去后如果感觉到冰冷,失落,不舒服,那是不对的,进去后要感觉简单、放松、有温度,能感受到身安与心安。
  “设计作品不是为了私利,而是出于一种发心。”
  “以前我有设计一个酒店的想法,店内房间里插座都没有,只有一个开关,关灯即睡,亮灯即起,其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用去想。”
  接下来慧如师兄分享了拈花堂施工心路。他说,陈熙刚刚讲的是想法,我现在说说我的做法。慧如师兄参与了拈花堂、拈花广场和斋堂的艰辛建设历程,半年的改造,使这片地块发生了大变样。他每天早上安排工人,晚上考虑明天的工作,日子连轴转。做工程时,他精打细算,能省则省,用点工代替包工的方法,在一些项目上节省了大量开支。
  他说,进了三级修学,烦恼减少了,身忙心不忙,有时忙到一二点,还想着要起来做定课。这样的辛苦是值得的,有人说我们的工程很美,连角落都美。一方面是因为人进了寺庙,心得到了净化,另一方面是因为设计的环境简单,清净了心灵,所以看什么都美!
  两个多小时的艺术沙龙,在一首充满禅意的《处世梵》歌声中徐徐落幕。
  当年的明月,曾照过旧仓库中的微尘和蛛网;今日的拈花堂不再是沧桑的旧模样,禅堂与书友,圆融无间隙;荷花与禅心,相对亦忘言。
  当年的明月,曾照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如今菩提树的树影映在白墙上,了了分明。
  当年明月,是当年的忧愁,今日拈花,是今日的欢喜。正如当年的微雨打湿的是凡尘,洇开来的,是往事绵绵;今晚的微雨打湿的也是凡尘,但洇开来的,却是浓浓的禅意和书友们生机满满的艺术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