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十年动乱期,父母和家庭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都遭受了重创。来到人世间,我接触的是一个充满恐惧、焦虑、哀伤和愤怒的世界。人世间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极度动荡和不安全。从有记忆起,我的心就整天悬着。父母脸上很少有笑容,他们当然无法高兴,因为总有不好的消息到来,总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这种情况持续到我童年结束,后来落实政策,父亲得以平反,受人尊重的社会地位恢复,笼罩我家多年的压抑散去了。
  在后来的成长过程中,我阅读了很多关于童年的故事。慢慢地,我才回过味儿来,噢,原来,按照人世间的常理,“正常”的童年应该是这样的:无忧无虑,充满了宁静、温暖、安全和饱满的爱。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这些让一个孩子对世界产生好感、信任和安全感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有。我的童年是黑色的,黑色的童年让我活得像一只惊恐的小耗子,最想做的,就是找个角落躲起来。
  童年给我留下了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惧怕人群。每当面对人群,我马上就会陷入极度紧张、焦虑和恐慌的情绪波涛中,心慌得不行,什么话也不敢说,面红耳赤地把头使劲低下去,渴望赶紧逃跑。我在人群面前的糟糕表现,总是让父母感到很丢人。为此,他们经常批评和教导我。可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地说教,下次面对人群,我还是会被高度的恐惧和焦虑情绪淹没,惹得父母再一次失望和生气。
  上大学后,我开始自学心理学,慢慢懂了不少心理学理论。我知道了,原来我是个“人群恐惧症”患者。为治好这个毛病,我一个流派、一个流派地学习,然后把学到的方法用到自己身上。经过多年的努力,我对人群的恐惧情况有了一些粗浅的好转,比如,我不再总是面红耳赤地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比如,我也不再急切地想马上逃走了。恐惧消失了,但我对人群的抗拒依然存在。我不能接纳,也不肯融入,我总是待在人群外围,和人群保持我认可的“安全距离”,一旦感到不舒服,就会赶紧离开。因为,在我心灵最深处,对人群的恐惧还是跟童年时一样强烈,它时刻提醒我:警惕,别被人群吞噬了!
  无论是上学还是参加工作,也无论是恋爱、结婚和成家,内心世界里,我一直都是孤独地一个人在行走。从形式上看,在学校和工作单位,我除了不太喜欢热闹,不太喜欢说太多的话外,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我的内心世界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任何同学、同事和朋友都不曾真正走进我的内心。
  和老公恋爱,从相识、相知到相恋,感情逐步升级升温。我很关心他爱护他,为他各种付出甚至牺牲,但我从来没有允许他走进我的心灵世界。婚姻是在我保持距离的心灵感觉中开始的,老公感到累,但他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很无奈,但也没有办法。孩子出生了,看起来,我对孩子百般呵护,无比牵挂。但孩子也依然没有进入我的内心,心灵深处的门,对孩子也是关闭的。
  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是我心灵世界的基调。我有热情的外在行为,我很善于体谅别人的感受,很愿意关怀别人的疾苦。但是,我不允许别人体察我的感受,不允许别人关怀我的感觉。我的感觉只能自己来做主,别人不可以触碰我的感觉。冰冷的内心,强硬的防御,在我进入佛门特别是三级修学前,极大地伤害了我的父母、公婆、老公、孩子和兄弟姐妹。但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我被自己内心那份深厚广大的孤独感控制了。我活得那么孤独,那么凄凉,但是,我却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带着这样的心态,我走进了读书会。我看到了一群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人,这里有一种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无条件的开放和接纳,它们让我感到安全。一次次地参加读书会,我对人群的抗拒心理慢慢淡化。我喜欢读书会,喜欢读书会里的师兄们和书友们,我愿意为读书会做事,愿意付出自己的劳动、时间和精力。可是,尽管如此,在内心深处,我还是要把自己和人群分得清清楚楚。我是我,人群是人群。因为,我还是害怕,害怕被人群吞噬掉,害怕被人群卷走。所以,我必须拥有在人群里充分的自主感和自我掌控感。
  进班了,我对人群的抗拒心理已经没有了。班级气氛经常让我感动,我喜欢班级。但是,我的心门还是不能完全打开。我是那个躲在门后,从门缝向外窥视的惴惴不安、可怜的小孩。小孩能看到门外的灿烂阳光,能看到门外的安详与和平,她喜欢门外的世界,希望走进去。但是,她依然满怀顾虑,担心如果门打开了,会有无法预料和无法掌控的东西冲进来。从此,永远失去唯一能保护自己和给自己安全感的“自我世界”。
  从门缝向外张望了好久,我终于被班级师兄的坦率、真诚和友好打动,我对自己的小气和狭隘感到惭愧。我想,我应该走出去,应该融入到班集体里。可是,问题又来了:多年来和人群的隔离,我不会用自然放松的心态和人群相处了。过去很多年里,我和人群交流只有两个极端:要么无条件地服从别人,不敢有自己的主张;要么固执己见,强硬地让别人必须服从我的主张。前者,我很累;后者,别人很累。
  班级师兄都非常慈悲友善,给了我很多帮助和关怀。我越来越多地看到师兄们的真诚,也越来越多地感受到师兄们身上散发出的自然心态和气息。这些美好的人性力量,不断给我解压,让我感到放松,也不断提醒我:这里的人群是安全的,你是安全的。
  终于,我那颗从记事起就一直吊得高高的心,落下来,放松了。面对任何人群,我不再紧绷、冲突、患得患失,不再刻板、生硬、总是给人上课、总是跟人谈判。强烈的人我对立、强烈的人我是非、强烈的完美主义控制感,这些导致人群恐惧症的心灵毒素逐渐散去、消失。面对人群,我终于能自然放松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感受如实地表达出来了。
  决定性的改变,是在学《班级服务手册》后。学习这课前,尽管我的心态已经基本正常,对人群的恐惧、抗拒和防御都消失了。但是,我在和人群的互动关系中依然是被动的。我不会把自己当成班级的主人,然后用主人翁的心态来定位和要求自己。不管什么事,我要看别人怎样做怎么说,然后再做回应,或是随声附和,或是跟着行动。反正,我不会主动承担,也不会主动出头组织和带领。
  学《班级服务手册》的过程中,有几次,我面对导师的照片,大哭不止。我明白了导师的慈悲和苦心,明白了自己进三级修学的目的,就是跟随导师好好修行,彻底改变自己的生命品质。导师说,修行目标的实现,一定不能离开班级。我明白了,我必须认识班级、了解班级、熟悉班级、接纳班级,把自己和班级融为一体。内心藩篱推倒了,那个躲在门后偷偷往外看的小孩愉快地走了出来。心灵围栏拆除了,我生起了与人群互动的渴望和力量。我不再感到困惑和迷茫,修行是生命改造的系统工程,依止导师,脚下的菩提大道就肯定能走得稳稳的,我有信心!
  我和人群的关系彻底理顺了,同时,我得到另外一个巨大的收获:我找到了人群恐惧的真正根源。导致我对人群恐惧的真正原因,不是“我的黑色的童年”,不是“我的童年缺少爱”,不是“我曾经被人群伤害过”……都不是!所有这些心理学层面的分析,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人群恐惧症的真正原因,是我生命中固有的不良串习:自私、傲慢、冷漠。自私、傲慢、冷漠背后的根源又是什么呢?是嗔恨心。嗔恨心,让我敌视环境和人群,总是带着敌对心理看待自己之外的一切人和事,把自己和人群对立起来,割裂开来。嗔恨心背后又是什么呢?是高度我执。高度我执,让我总想否定和排斥自己之外的存在,这样就能够满足“唯我独尊”的感觉了。所以,我才总是习惯性地否定别人的价值,否定环境的价值,总觉得环境有问题,它们总是伤害我,所以我就敌视环境中的一切。那么我执又来自什么?无明啊!最后的根源,在这里。
  导师在《心灵创造幸福》中说:当内心不再有迷惑烦恼,我们所感受到的幸福,将是生命本质的存在。它不需要依赖任何外在条件,无论在什么环境中,我们本具的智慧光明都会源源不断地散发喜悦。如果幸福是建立于外在条件上,必然是肤浅而不稳定的。因为环境会不断变化,感觉也会不断变化。真正的幸福是代表生命的本质存在,找到这样一种存在,就找到幸福的宝藏。
  我在三宝前发愿,祈愿三宝加持:我要努力修学佛法,努力灭除自己的贪嗔痴串习,净化心灵,让自己尽快回到生命的本质存在,让自己无条件地快乐起来。我要把来自心灵本质的快乐,带进人群,带给所有众生!
  感恩三宝,感恩导师,感恩善知识,感恩师兄们,感恩所有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