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5年末出生的,那时候妈妈已经被下放农村5年。对未来了无希望的妈妈选择和我的生父——一个她至今连年龄多大都不知道的男人结婚,原因是这样做有可能离开农村。
  那个冬天特别寒冷,经过三天的艰难生产,我来到这个世界。没来得及抱我一下,妈妈已经晕死过去。
  后来,妈妈的痛苦并没有因为婚姻获得解脱,反而必须承担作为一个单亲母亲的所有辛劳。我和妈妈在农村里生活,直到1980年。儿时的记忆里,许多次半夜被妈妈或者好心的邻居抱着狂奔,然后敲开一个小木窗户,被灌些什么药,再苏醒过来……再后来,我自己做了母亲,才知道一个多病的孩子会让妈妈多么的痛苦和难过。
  极度的生活困境和压力下,妈妈患上了歇斯底里症。无法控制情绪的妈妈犯病时经常疯狂地打我,或者带着我要去自杀,或者疯狂地折磨她自己……
  儿时的我,好像一个小动物般惊恐紧张地活着。活下去,平安地活下去,似乎成了幼小的我的目标。再后来,怎样可以让妈妈冷静下来,不折磨自己,不寻死,又成了我的责任。甚至,被妈妈打,被妈妈严苛乃至变态地要求,都不那么重要了。我赖以生存的这个唯一的母亲,我爱她,也怕她,也必须要保护和照顾她。同时,仿佛石头缝里生长出的花朵,我在这不平静地生活中慢慢地长大了。
  14岁那年,我形容为好像一个天神一样的男人出现在我家里。他是我记忆中第一次唤出“爸爸”这个词的男人,我的继父,我的爸爸,给予我全部父爱的人。继父对妈妈的爱让妈妈开心起来,让她把对我所有的注意力转移了许多。
  可是,我们母女间“爱恨情仇”的戏剧依然没有停止。表面上,妈妈的歇斯底里症缓和了许多,可依然会时不时地发作,加上我到了青春期,开始经常陷入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过山车,于是,家里常常是各种激烈冲突,打骂、哭闹,很多过激的戏码一次又一次轮番上演。
  就这样,经过几次自杀未遂,一边祈祷可以平静地过一天,一边又和妈妈合演着激烈的爱恨戏码,我成年了。
  成年后,我离开了家,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中工作。生活再艰难,再苦,也不对妈妈说。妈妈呢,一下老了许多,变得温和了,对我百般地关心起来。我们母女关系导向另一方向,那就是,几乎不做沟通,只是表面上敷衍彼此。
  我的内心知道,和妈妈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妈妈与我刻骨铭心地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啊,可我不能和妈妈坐下来吃上一顿饭。我会在吃饭后半夜里呕吐、胃疼。妈妈对我,则时而突然哭泣,时而各种抱歉,时而又和我吵架,说些再也不见面的气话。就这样,又过了这许多年!
  妈妈,成了只有我知道的一个深深的痛。任何人都不会让我崩溃,妈妈会;任何人也不能让我恨不得立刻去死,做出各种过激行为,妈妈可以。妈妈一句话,一个眼神和表情,我都那么在乎。
  去年,因为她批评了我几句,我就崩溃了,甚至对我的孩子们做出过激行为。深深地懊悔之后,我猛然发现,我难道不像年轻时候的妈妈吗?虽然我没有经常歇斯底里和崩溃,可是我也有类似的行为啊!我和妈妈这出“爱恨情仇”的戏,只会给生活带来极大痛苦,甚至可能导致非常可怕的结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啊?
  今年3月8日,继父去世了。这个伟大的像大山一样的男人,瘫痪在床一年零三个月,而妈妈,一改她脆弱的样子,一个人衣不解带地照顾爸爸一年多。看着以前一点点痛苦都要大喊大叫的妈妈,看着她用力扶起爸爸,给他喂饭,把屎把尿,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我张开眼睛看着她。当妈妈温柔地在爸爸脸上、嘴上印上吻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妈妈的心,一颗温暖坚强、有爱的心。这次看到,让我的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妈妈不再是我头脑中的那个妈妈,不再是我脑海里那个不断编织爱恨情仇大戏的女主,不再是我所有现实人生痛苦的制造者、始作蛹者!妈妈是一个对她的爱人不离不弃的女人,是一个把如此多的艰难困苦全都隐忍下去,还给子女笑着做饭的女人;是我住院时在早上冒着寒风送粥来的妈妈,还是那个背转身偷偷擦眼泪,为孩子担当的妈妈……
  父亲去世两个多月了,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渐渐多起来,可是因过去的牵扯,烦恼和痛苦的时间也多起来。我觉察到自己的不耐烦,对妈妈的不接纳,觉察到自己的痛苦。我甚至再次陷入抑郁不能自拔,烦躁不安,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所幸,现在的我在三级修学中,有导师这位医生,有医生开出的药方。虽然和一万个“自己”打仗很辛苦,很多死伤,可是必须要战斗下去啊!这些无始以来的迷惑和烦恼,这些无尽无止的痛苦,必须要摆脱啊!难道,让我再回到过去吗?再陷入那黑暗的深渊中,继续和母亲彼此伤害吗?
  我躺在床上默默落泪。从因缘因果的角度看妈妈与我,今生因为我带给妈妈的苦,以及妈妈带给我的痛,这一切痛苦不断循环轮回至今。不讲此生之前的无尽因缘,单单讲此生,可以从此刻开始创造我和妈妈的善缘吗?现在的每一个身语意都在影响我们未来的生命品质,我若真的爱妈妈,我可以为她的生命做些什么呢?
  慈悲,慈是给予快乐,悲是拔苦。我愿意首先慈悲我的妈妈吗?
  我能放下那些再也不可得的过去,把所有所有和母亲的过去只当成如梦似幻的一出戏吗?
  我能全然地理解和接纳妈妈,深深地感念妈妈的苦,感念妈妈无始以来的痛,与妈妈首先同体吗?
  痛定思痛,我在佛前深深忏悔,忏悔我没有感恩妈妈的生养之恩,忏悔我对妈妈制造的所有痛苦……
  第一次,我一个人待着,不是逃避,不是沉浸在消极的痛苦中;第一次,我细细地回忆和母亲的那些温暖点滴;第一次,我感受到母亲的爱,也感受到我对母亲的爱……
  我想起妈妈攒着舍不得吃的几粒荔枝给我,那甜蜜似又回到嘴里;我记起妈妈带我去峨眉山,给我背诗、唱歌;我忆起妈妈帮我带孩子,在我抱怨她时不言不语……放下所有对过去的执著,放下那些“我”的委屈和被伤害,每一刻,每一刻,生命好像河流般不停歇地往前流淌,哪里有受伤害的“我”啊?
  “我”,只是一个不停变化成长的因缘和合体,妈妈也一样。是时候停止我和妈妈这出“爱恨情仇”的戏剧了!需要去细细思维的是,当下,在妈妈的生命中,我要播撒什么种子?因为此刻的种子,意味着未来可以收获自在开心幸福,还是束缚烦恼痛苦;也因为此刻的种子,意味着我为自己的生命培植怎样的福田。感恩心,是时时刻刻不可以丢的心!感恩父母生养之恩,是作为一个佛弟子时时处处要感念的恩!只有在此基础上,才能转化与父母的缘,创造幸福的善缘给彼此!
  借此,深深感恩母亲!每天为母亲祈福,愿母亲平安顺意,解脱烦恼与痛苦,愿母亲晚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