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

  临行前,和其他四位师兄相聚西园,聆听导师开示。导师慈悲说到此行的缘起,还特地强调各地做事因缘是不一样的,因此做事要尊重寺院,尊重缘起……此时,再回想起导师慈悲的叮咛,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
  这次义工行的目的,一方面是协助澳大利亚护国报恩寺方丈上妙下净长老升座,另一方面是要协助当地做好读书会。经过20多天的准备,我怀着满腔的热情,带着半箱子的法宝,启程了。
  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整理所有即将抵达的嘉宾信息,为后期订酒店和接送机做准备。此次参加的嘉宾有从世界各地专程前来的诸山长老百余人,不仅有我非常熟悉的慈悲的普仁大和尚,还有传说中的“贤二师父”的师父,还有世界各地各大寺院的大和尚……哇!这不就是佛教界奥斯卡的节奏吗?对于负责汇总本次活动嘉宾大数据的我来说,是个极大挑战。对于刚刚系统学习佛法不到两年的我来说,这些诸山长老名号陌生,自己在寺院做义工的经验极少,一些名相似懂非懂,而当下时间紧,任务重,人手少。
  吸气,静心,保持正念,细心地汇总表格。总算在两天后汇总出了基本数据,松了一口气,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要做数据分析,按照日期和时间顺序安排出接送机时间表。我又用了将近两天整理出一份多项目的来宾信息明细表,长长地舒了第二口气,并在当天结行中分享了我如释重负后的喜悦。可是第二天一早,当義若法师看到我做的表格时,语气并不如我一样如释重负。她说:“这个很好,辛苦了。”停顿了一下,用建议的口吻说:”你能不能用金数据做一份?”
  什么?!用金数据做如此复杂的表格?要让别人看明白,EXCEL表格是最清晰的呀。一定是她对EXCEL的强大功能还不熟悉吧。等我把所有来宾的接送机时间按照日期进行分类做好,也许她就不存此念了。于是,在原来表格的基础上,我又做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表格。做完之后,长长地吁了第三口气。看到如此清晰明了的表格,心里琢磨:“大功告成!”
  这样的表格发给大和尚,居然没有得到“随喜赞叹”。发到工作群里,连一个确认收到的消息都没有,仿佛如此高大上的数据不存在。我郁闷了。
  这一天,我复习的法义是《菩提道次第略论》第5讲视频。导师开示道,“在《大智度论》里,佛陀说法是根据四悉檀而说:世界悉檀,为人悉檀,对治悉檀,还有第一义悉檀。世界悉檀,就是要适合这个世界的文化、风土人情,不能违背这个。你要违背这个,会说得人家听不懂。所以世界悉檀,从佛法在世间的流传来说,它首先需要契机……”看到这里,我陷入沉思。我住的是寺院,和我一起工作的义工师兄也大多说普通话,但仅仅因为这个,我就能忽略本次义工行的地点是在澳大利亚?
  导师接着说:“第二是为人悉檀。为人就是对不同的根机、不同的人会说不同的教法,用不同的引导。比如对教授,要用知识分子的方式去引导。对政客要用适合他们的方式去引导。对商人要用商人的引导方式……”听到这里,我似有所悟。弘扬佛法尚需要如此这般,做工作难道不也要如此这般吗?我做的看似高大上的表格,真的是这里的义工们所需要的么?如果不是,他们习惯的工作方式是什么?我该如何调整呢?
  我想到了義若师父曾经提出的,被我认为是异想天开的用“金数据”来罗列每日接送机的信息。既然师父这么说了,必定有她的理由,我不如试试看吧。事实证明,金数据的表单做好后发在微信群里,立刻就收到了当地义工们的回应,整个工作仿佛进入了正确的轨道,开始运行起来了。
  导师曾经说过:其实佛法的修行所要做的,一方面是要消除我们的毛病,一方面就是要建立正确的心行。如果开始时我能从缘起的角度分析后再动手工作,这样一来不仅能节约时间,还能给其他小组,例如负责用斋和住宿的小组提供更多精准的信息,让整个流程更加有序吧。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到,我一旦进入工作,就会不自觉运行世间法的模式,把做义工变成免费做工作,把修行丢在脑后。这件事如此,平时做义工不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吗?
  转念间,我跨越了“八千里路”。

  云

  堪培拉的天空是非常有个性的。某日傍晚,我去院子里晾衣服,立刻被美丽的晚霞摄住了,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两三朵一半白如雪一半粉若桃花的云朵。呆呆地看了一分钟后,我拔腿跑进屋里。再次回到院子时,白的粉的变成了灰色,那醉人的蓝色也变成了沉郁的普兰。
  某日结行,慧纲师兄说,咱们能够聚集在这里,都和这片土地有着甚深因缘。泯然一笑,甚有同感。离回程还剩下不足一周,回想起在这里遇到的人,感觉都像澳洲的云一样,个性十足。而我们都是从世界各地同愿而来,相逢在这里,转眼之间,又各奔东西。
  本来是计划和慧韬师兄一起出发,可惜因缘不足,她比我晚到一周。同住同行将近20天,不知不觉中,已经产生了粘著。听她说第二天要去墨尔本,我心里充满了不舍。其实有啥舍不得的呢?聚散只是因缘和合,这个道理我明白。但是,不舍依旧是不舍。
  这些天,在我和我的豪华版表格做斗争的时候,一抬眼总能看到在认真工作的慧韬师兄。工作时,她表情严肃,有时候觉得我们太闹了,就会带着她的小电脑,默默地到某个小角落去干活。有时看她累了,嘴角眉梢带着困意,那一脸的渴睡,让我想起她第一天就主动介绍她自己是“属考拉”的。但这次澳洲行,睡得最少的人恐怕就是她了,经常为了赶稿子工作到深夜。
  她总是很有创意。例如她会想到带电吹风,在分享时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寺院肯定没有这个东西。”一群人笑翻。同时,她还是一位很文艺的师兄,在分装完酸奶后,细心地在上面点缀上一粒树莓。顿时,一杯酸奶就充满了生机,让人垂涎欲滴。
  和师兄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开了20年奔驰的老司机慧纲师兄,是个非常有目标感的人。要不是他,我是无法坚持在每天前行和结行中清晰地观照自己。在我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他刚在悉尼开完菩提沙龙,深深地随喜赞叹。
  还有雷厉风行,随时都观照内心的觉黎师兄,是她打破了我这些年把风风火火等同于粗枝大叶的设定。一天晚上,开完会回到住宿的地方已经10点多了,她笑着对我说:“今天我只能和你盖一床被子了。”我惊讶地看着她,她解释道:“我把被子给刚来的义工盖了,被子不够了。”为了能够保证庆典当天有足够的人手,她每天都和报名的义工保持联系,有情况及时调整。她的细致和热情,和很多当地的义工师兄一见如故,为本次义工行的圆满奠定了基础。
  还有能够在10分钟内翻译出典礼流程的智成师兄。虽然他来的时间最短,但是给大家留下的东西最多,什么好吃的薯片啦,各种口味的矿物质水啊……从师兄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修学的差距,5个人,不正是三级修学的一个小组么——正是有了这个小团体在,我们才能保证每天有定课,有前行,有结行,遇到问题相互帮忙,用佛法正见去观照,让忙碌的日子变得身累心不累。
  人生,有多少人可以这样一起生活过:炒过菜,行过堂,黑巧搭配甜果酱;迷过路,翻过墙,义工修学两不忘……
  别了,师兄们!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让我们把这些欢声笑语细细收藏。期待有缘再相见!

  月

  这是第一次在寺院生活这么久。上一次在西园做义工,大多数时间还是和师兄们在一起,但这一次不一样,都是和师父们朝夕相处。呵呵,突然想起某位师兄的话,我这是掉进菩萨坑里了。这十天念的经比我这辈子念的经都要多,做梦都是维那师悠扬婉转的声音;见到的师父比我前四十年见到的师父都多,所有的师父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柔和敞亮如皎皎明月。
  第一次见到義若师父,是在墨尔本的south cross机场大巴站点。在我回眸之间,首先看到的是慧纲师兄熟悉的平等服,然后就是边上穿着浅灰色大褂的尼师。她脸上的笑容和温柔的声音同时绽放在我心里,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法相庄严。那种端庄,是我从未见过的。无论行走还是用斋,她都是那么地孑然于世,那种专注,让我深深动容。和她一起工作,我时常会不自觉地端详她姣好的面庞,她的沉静,她的宽容,她纯真的笑容……
  导师在讲依止法时说到身语意都是在表法。原来我只觉得这是一个概念,此行才有了真切体会。只有见过月亮,才知月光的清朗皎洁呀。专注一境,又无不觉知。有一天她正在核对数据,忽然起身下楼。我正感觉奇怪,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她和智妙师父说话的声音:“太阳落山了,虽然你还没感觉到寒意,但也要把外衣披上再打坐哦,昨晚上听到你咳嗽来着。”
  说到智妙师父,就想起茶来了。在墨尔本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跟在義若师父后面央求智妙师父泡茶了。早饭后,收拾停当,坐在茶桌前。选一小包茶,剪开放在盖碗里,取过一壶热水,绕着碗壁将水注入,然后倒在一个大大的放着茶具的碗里。刚刚还有些迷糊的心,就和这些茶具一起在氤氲的茶香中慢慢温润清晰起来。
  智妙师父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尼师,讲一口带着福安口音的普通话。一开始的时候有些不太习惯,不太听得懂。有一天傍晚又坐在智妙师父面前等茶喝,突然想到一个佛法的问题,于是请教她。师父很认真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用很慢的语速向我解释。那一瞬间,突然很感动。暮色中,她慢慢地讲,我认真地听……觉得我听懂了,笑容便从她的脸上漾起来,脸上多了皱纹,却让眼睛回到了童年。
  转眼就到了说再见的时候,原来以为,智妙师父会和我们一起去堪培拉。后来又以为,她只是比我们稍微晚几天到堪培拉。没有想到,这一别,竟然此行就再也没有因缘见到她了。
  智妙师父,我想喝茶了。这茶,怎么喝呢?
  捧一杯热茶在手心,在氤氲处,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闪现。
  有亲自示范小沙弥行仪的心静大和尚。他语重心长地说,穿上长衫,就要有僧人的行仪,这是尊重佛陀的表现,应该如此操手,如此走路;有撞着大钟唱着暮歌的达心师父,随着她悠远的声线,我的心仿佛回到了某一生某一世的某个傍晚,旷然寂静;有在一群僧尼中让我惊叹端庄容仪的传喜法师,谁能想到脱掉大褂的她是这样那样的洒脱自在……

  不执念。

  只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