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但那个眼神还令我十分震惊——那是最迫切地求助:救我、救我......虽然无言,却很清晰;又像在谴责:你们为什么不救我?!那个眼神直视、穿透人心,令人无法逃避。
  她的女儿——修学多年、沉稳安静的师兄,也终因无法忍视,捂脸哽咽而去。之前我们担心她落泪,劝她不要在场。她平静地说不会流泪,爸爸太痛苦,该走就送他走。
  那是临终者的眼神。他已经在床上双腿蜷缩地躺了五年,褥疮反复溃烂,现在器官衰竭,医院宣告垂危不治。临终助念20个小时后,他依然没有走,反而比之前更清醒。我们用棉棒湿润他干涸的嘴唇,他虽不能言语,但我们能感觉到他极度干渴,像沙漠中即将倒下的旅人。却偏偏不能喂他一滴水,对于临终者,哪怕一滴都会令他走得极度痛苦。他间或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们:救我、救我......他越来越清醒,我们暂时停下助念。20多个小时后,他才离去。四大分离如活龟脱壳,他是怎样熬过这段折磨?!
  再度助念时,他的眼神又浮在眼前。他的中阴身需要我们助念,这是他生命旅途中又一次重要选择。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父亲、奶奶,当年他们也曾这样看着我,渴望我的救助!可我就是无能为力!和亲人很近,也很遥远,咫尺就是天涯,呼吸之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我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哪怕拼尽全力、泣血呼喊也无能为力!
  我试着逃避那个眼神,试着平复内心,恢复岁月静好。甚至想,以后要少参加助念,多参加传灯、庆生等喜庆活动,增加些愉悦感。如果美女作家张纯如不研究南京大屠杀,就不会遭到右翼势力报复,就不会患抑郁症自杀。但随即就否定了自己。用宗大师的话讲:“如自母亲不住正念,疯狂目盲而无引导,步步颠蹶,驱赴于可怖之险罅而行,诸母若不望其子救而望谁耶?若彼子亦不求将母脱怖,而须谁来度脱耶?”
  还有一句“更难听”的:倘仅缘自利,与傍生何殊?
  人与傍生最大的区别就是体面地活着。一直想体面地活着,也一直在付诸努力,但又何曾体面过——被老病死追得在劫难逃,被烦恼逼得原形毕露,被串习牵引着整日游离于三恶道......学佛之后越来越看到自己缺点累累,看到人生的无常与苦,也发起了出离心,但只想自己出离。因为众生太多,也太愚痴(其实自己同样愚痴)。你跟他讲佛法,他可能反感;你劝他精进,他可能嫌烦。况且自己也缺乏悲心善巧,还是自己先解脱吧。所以,菩提心时有时无,远远没有成为生命的主导力量。那个眼神似迎头一棒,那是如母有情的眼神,我无法躲闪。
  因为进入三级修学较早,从开始就在承担义工,付出的同时也有微辞:为什么做事的人不多?为什么我非要做?虽然有时会忙得心烦意燥,但我不愿回到从前的状态,因为越来越看清生命的真相,越来越了知从前的无知荒唐。否则,我还很清高、自傲、小资,还在不停地造作恶业而不自知。仔细想想:承担的过程中谁是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在成就我?
  导师有句话完美地诠释了这个问题:不要把别人看成你慈悲的对象,而要看成引发你慈悲心的对象。后一句只比前一句多了几个字,但立意和发心完全不同。亡者固然需要我们助念,但我们同样需要通过助念看清人生的苦,成就慈悲。自利和利他是统一的,我们和众生是一体的。
  不期然,又看到那个眼神。它分明在提醒我:你的修行很差。是的,我的确很懈怠,被挫折打击一阵,就精进一番;有点小乐子,又会向往小资。念死无常只停留在嘴上,所以不够精进。每一位亡者都在示现人生的苦——年老的、年轻的、意外猝死的、寿终正寝的……只要没有解脱,都要在生命最后时刻经历四大分离的痛苦,都要六道轮回。看见的、看不见的眼神都在警醒我,可我还在麻木与清醒中轮回。人生苦短,老病死如影随形,无时不在觊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它抓个正着。无论权高位重,还是贩夫走卒都逃不过死,我为死亡做好准备了吗?我还希望轮回吗?为什么现世的一点点欢乐总能牵引着我?如果有一天(不是如果,而是必然)我也躺在这样一张床上,《心匙》中所描绘的景象不断现前时,我会怎样?恐惧?懊悔?一切都晚了!当我的师兄、上师不断告诉我要放下、放下,平时不精进修行,我怎能放下?人为刀殂,我为鱼肉。死亡就是刀俎,不修行与待宰杀的鸡鱼何异?
  临终的痛苦与鱼儿、小羊被宰杀时一样凄厉、可怜。最可怜的是死到临头,还认不清真相,只能顺着业力流转。当我们挚爱的亲人躺在那里,眼巴巴求助时,我拿什么去帮助他们?当我死到临头时,谁又能真正帮上我?我是一个愚痴的旁观者?还是一个智者?遇到佛法不珍惜,无异于明珠暗投,浪费暇满人身。每一个当下都是最好的,我完全可以用现在的努力为未来做一个坚实的铺垫:我要让我的母亲、所有的亲人、所有的如母有情都能听闻佛法,一起解脱,做真正的孝子。我完全可以做好自己,影响我的孩子和更多的孩子,让他们向上向善,真正了解这个世界,做对生命最有意义的事。在理论上我完全可以,关键是我愿不愿意,我能否摒弃麻木懈怠的串习。也就是说,一切唯心造,解脱成佛与下三恶道完全取决于我。看来我必须要好好安排余生,把解脱真正当成头等大事,否则,愚钝的我只好飘零在恶趣,不知多少劫再感得人身。
  那个眼神在提醒我:你的修行很差。是的,修学六年依然我执强大。虽然那个眼神如此震撼、凄厉,还是没能阻断我的妄念。助念时,我把老菩萨观想成自己的父亲,观想成自己的奶奶,观想成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为什么这样?因为我的分别心太重,我执著于自己的亲人,对如母有情并没有真正生起信解。整个助念过程中,都被那个“我”强烈主宰着:我起妄念了、我很受触动、我以后该怎么做……我、我所无法剥离,我执融入了血液中,而“无我”只是一种境界。
  我的孩子、家人、朋友、班级,都在彰显“我”的存在。表面看来,“我”的范围扩大了,貌似从“小我”到“大我”,其本质并没有改变------从个人我执到团体我执,只不过这个“我”藏得更深!貌似在为别人付出,其实,愿意为之付出的人,都是我喜欢的人,这种付出是狭隘的、自私的,是在满足自己的重要性、优越感、主宰欲!正是这些我执,让我今生痛苦烦恼,还轮回了不知多少劫!一切东西只要打上自我的标签,就会执着,就会带来痛苦。遍计所执已经如呼吸般任运自如,可怕的是这些我执被包装得很精美,甚至很高尚,其实充满对立和设定,与菩提心毫不相干。
  那个眼神让我惭愧曾经的无知肤浅。记得多年前有一幅摄影作品让我非常震撼,作品的名称就叫《那一瞥》,是一个头戴围巾的阿拉伯女人的照片。五官中只露出眼睛,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非常神秘,给人以无限遐思,那一瞥让我多年不忘。也正是因为感性,多年喜欢追逐所谓的高雅情调,沉浸在种种境界中,执着于文字的堆砌,扑捉虚无缥缈的美,觉得这就是我今生的追求。现在知道,一切如梦幻泡影,所有追逐的心都是妄心。艺术在生命的真相前充当着什么样的角色?有时只是自娱自慰,顶多是一剂止疼针,对于解脱并无帮助。所谓高雅的爱好只是自己的感觉,是一种“隐性”的执著,是在种轮回之因。我需要的是棒喝,是面对宇宙人生的真实,不能再顺着习气回到小资生活,虚度时光。
  老菩萨的眼神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心里,但能痛多久?精进多久?懈怠麻木可能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所以很需要一种氛围,一个不断让自己警醒、向善向上的团队,当懈怠时,有师兄们拉着拽着,不至于掉队。
  我很惭愧,自己慧根善根都非常差,是轮回中不折不扣的重病患者,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傲慢、嗔恨?我有什么可以骄傲的资本?健康只不过是暂时的,且已奔五,身体零件已处于失修状态。在这个年龄,许多高僧大德早已证悟,活得明白自在。而我却造了很多贪嗔痴恶业,曾经引以为荣的东西,对生命品质没有任何提升。
  如果不参加助念,没有与亡者交流,没有与家属交流,即使再精进,把法义背得滚瓜烂熟。也无法感悟求生不得、求生不能的痛苦,无法感受爱别离等种种苦,无法明晰人生的本质是苦。其他义工岗位莫不如此,这也是两套模式的殊胜之处。
  所以,再次提起前面的问题:到底是义工行需要我们,还是我们要需要这个平台?
  感恩老菩萨的示现!那个眼神将永远注视着我,告诉我:我在受苦,请你救救我!你要好好修行,才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