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死亡传递给我的是伤感、阴森和恐惧。死的气氛十分悲怆,披麻戴孝,哀乐不断,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十分难过。因为死亡,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了,一去不复返,没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真的有天堂吗?真的有地狱吗?真的有鬼魂吗?真的有轮回吗?没人能给出答案。

  家乡有“烧七”的习俗,人死后,会在第三个七天,第五个七天,第七个七天举行隆重仪式,不但把亡人的衣物烧掉,还要烧纸钱,烧纸做的马、牛等等。既然人死如灯灭,烧纸钱作甚?他在“阴间”能花吗? “阴间”又在哪里?纸做的马、牛能载他去天堂吗?
  每年农历七月十五——传统的鬼节,父亲都要去上坟供斋,年年如此,十分虔诚。我问他:鬼长什么样?住在哪里?吃什么?怎么生活?……父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恐怕他也说不清楚。前人留下的习俗,他只是照葫芦画瓢,以这种方式做为精神寄托,祈求祖宗保佑他及后世子孙平安幸福。父亲把这些习俗还传给了哥哥,每年他们一起做这些事。我又好奇地问哥哥,哥哥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我,严肃地说:“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不吉利,会倒霉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死”这个字,似乎一不小心碰到了,就会有无数倒霉的事儿溅到自己身上。于是,“死”,就成了我内心不能触碰的痛,渴望知道但又没办法知道,它让我困惑、茫然,教科书上没讲过,科学又给这些现象和习俗统统扣上“迷信”“封建流毒”等帽子。
  以前,我以为只有人老了才会死。高中时,我最喜欢的物理老师,前一天还在上课,第二天猝死;一位朋友自杀了;同事还在读小学的孩子病死了……面对一起起死亡,我突然感觉危机四伏,死,像一颗定时炸弹,埋在每个人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毫无征兆地爆炸,我也不例外,不知何时何地,随时都可能死亡。每当听到熟悉的人死了,我都会强化这样的认识:趁现在还活着,要及时行乐,充分享受生活,不要给人生留下遗憾。
  因为不懂,因为无知,因为执断灭常见,我没办法弄明白“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几十年来一直回避。但回避不等于不存在,我深陷在混乱情绪中,带着越来越多关于“死”的疑问,揣着“死”这颗定时炸弹,战战兢兢地活着。嘴上对“死”不敢提,但它不时地会从心底冒出来,每出来一次心情就郁闷几天,我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自欺欺人地过一段太平日子。说不清什么缘由,它又会冒出来,如影随形,令我痛苦不堪。
  直到加入三级修学,接触了佛法,学习了《道次第》,关于死的噩梦才终于结束。我知道了自己不敢直面死亡的原因,是因为贪图现世享乐,不知道人生的目标和方向,把吃喝玩乐作为人生的最终追求;我害怕死亡,是因为对它一无所知,没有能力掌控它,不清楚死后魂归何处。
  学习佛法后,我知道了“中阴身”这个概念,明白了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内,中阴身会在业力的推动下去受生,进入下一个生命的轮回; 明白了家乡“烧七”的习俗所蕴含的用意,是希望亡者放下对现世的挂碍和贪著,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尽快投生到一个好的去处,免堕恶道。父辈们似乎模模糊糊地认识到人死后这四十九天的重要性,但他们没有接触佛法,不懂“中阴身”投生的道理,千百年来在传承过程中越走越歪,不但曲解了佛法的本意,所作所为还招来别人的误解和批判。
  农历七月十五上坟、烧纸、供斋,源于盂兰盆节,是报父母恩的一种形式。当天,僧众精持律仪,身、口、意三业清净,这时设斋供僧,功德最为殊胜,众僧颂经念咒,可以祈福消灾,超度亡灵。这样一个阳光、友善而又蕴含科学道理的节日,却被不明白真相的人搞得神秘而恐惧。
  佛法认为,生命是轮回的,人的生命有六种形态:天道、人道、阿修罗、畜生道、地狱道、饿鬼道,前三个属于三善道,后三个属于三恶道,生命洪流在这六种形态中不断重复循环,生生不息,称为六道轮回。我目前处于人道这种形态,由于人道的认知和智慧非常有限,所以我只能看到并感知到人和动物,其它四种形态无法感知,佛法把这种认知的局限性称之为“无明”。
  因为无明,形成了种种错误认识,进而产生了无穷烦恼。我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的种种疑问就是无明的产物。承认轮回,前面所有的问题便有了答案,天堂、地狱、鬼魂都是存在的。
  因为有轮回,所以人不但有今生,还有前生及来世。我们通常所说的人是由色身和神识组成。色身是肉眼可见的身体,我们所说的死,只是色身的消失,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因为神识还在,神识会根据往昔所造业力再去投生。
  人的色身与神识的关系类似于手机机身与SIM卡,机身 + SIM卡 = 手机,一个新的机身+原来的SIM卡 = 一部新手机,新、旧手机在外形和功能上有很大差别,但SIM卡上存储的信息是不变的。阿赖耶识里面储存的生命信息表现出人有不同的天赋,但后天的努力也可以改变人的命运。当色身消失时,代表这一期生命结束,下一期生命开始。阿赖耶识里面储存的生命信息决定着下一期生命的去向,如果善业的力量比较强,则投生到三善道;如果恶业的力量比较强,则投生到三恶道。投生到哪一道遵循业决定原理,遵循因缘因果规律,所以决定生命去向的不是名誉、地位、财富,而是业力,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万般带不去,唯有业随身。
  轮回的生命是苦的,修学佛法的目标是脱离轮回,走向解脱,成就无上菩提。这个目标能获得究竟的快乐,令人十分向往。但成佛之路漫长而艰险,是一个改造生命的、宏大的系统工程,一期生命不一定能实现,甚至需要几代、几十代、几百代乃至若干劫才能实现。那么,佛法就需要传承,需要灯灯相续,而在六道中,人,是实现这一目标最殊胜的身份。所以,佛法重视死胜过生。
  弄清了死亡的真相,我的人生观彻底发生了改变。既然死亡只是脱去一具外壳而已,那么我就没有必要为这个外壳花太多的精力,进行过多的投资和装饰; 既然这一期生命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朵浪花,多生多劫中它短暂得如一颗流星,我就要有危机感、紧迫感,用这一期生命做真正有意义的事;既然加入了改造生命的系统工程,那么对这一期的生命就要有责任、有担当,皈依三宝,修学路上要勇猛精进,让暇满人身发挥最大作用。
  汶川地震,六万多人死亡,让我认识到生死无常,看到了生命的危脆,知道了死时除佛法外余皆无益,三宝才是究竟皈依处。想到自己可能随时都会死,当死亡来临时,我准备好了吗?我有足够的善念吗?我的福德、资粮、正知正见能支付我获得暇满人身的需求吗?如果不足以支付,我将堕落三恶道,永无出期,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我现在急需要做的,就是精进修学佛法,不能有丝毫懈怠。
  学习佛法,让我完全摆脱了对死亡的恐惧,死亡不再是冰冷的、可怕的,而是温情的、鼓舞人心的,因为它是分水岭,是转折点。我们有个慈善项目,为往生者助念,通过助念帮助对方在临终时提起正念,在中阴身阶段准确抉择,转变随业流转的命运轨迹。我参加过四次助念,至今仍清晰记得往生者的容颜。助念那一刻,没有恐惧与凄凉,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感动。那是生者和亡者共同参与的一场竞赛,亡者是运动员,助念者是啦啦队,一声声佛号,传递着只争朝夕的努力和奋斗。
  学习佛法,剥开了一层层可怕的心结,放下了一个个沉重的包袱,排除了“死”这颗定时炸弹,顿觉浑身轻松,初尝解脱的味道。